虛明心中暗自嘀咕了一句,臉上卻裝作若有所思的樣子:“等泰山大會結束,玄悲師叔祖還要帶我去一趟蘇州。”
“哦,是要去蘇州啊。”
康敏放下茶盞,嘴角輕輕一揚,笑意中似有若無的一絲意味,“這麼說,三天後小師父就要啟程了?”
虛明遲疑了一下,道:“喬大哥的傷勢仍未好轉,我想留下來照顧他。”
一聽這話,康敏臉色微變。
“喬峰是汪幫主的得意弟子,丐幫自然會派人妥帖照料。”她輕聲一笑,目光流轉,“若要勞動小師父親自照拂,豈不顯得丐幫禮數不周?你說是嗎?”
最後一句,她語調一轉,柔媚入骨。
虛明摸了摸光頭,露出一副困惑的模樣:“聽你這麼一說,也有些道理。
那我就參加完泰山大會,隨師叔祖一同離開。”
康敏笑意淺淺,輕聲問道:“小師父是第一次來泰安城吧?”
虛明點頭,確實如此。
只見康敏站起身,緩步走到他面前,從腰間荷包中取出幾枚碎銀,遞到他面前:“泰安雖不及洛陽熱鬧,但街巷小販頗多,有不少有趣之物……難得出來一趟,不妨出去走走看看。”
虛明望著她手中的銀子,又瞧了瞧她手裡那略顯乾癟的荷包,心裡不由一動——這幾兩碎銀,怕是她為數不多的積蓄了吧?
“阿彌陀佛,無功不受祿。”他搖頭謝絕。
康敏卻微微一笑,步履輕盈地靠上前,徑直將銀子塞進他懷中:“聽聞少林弟子若無要事,不得下山。
既然難得出來一次,怎能不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這突如其來的親密舉動讓虛明措手不及,臉色微紅,連連後退兩步,口中直念:“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康敏掩嘴輕笑,風情萬種。
虛明連忙伸手從懷中掏出幾樣東西——一把三寸長的金劍、十張五千兩的金票,還有那幾枚碎銀。
康敏望著那些金票,笑容一時僵在臉上。
“馬伕人的美意貧僧心領了,但這銀子,實在不敢收。”虛明將金劍和金票收起,又將碎銀遞還給她。
康敏卻將雙手藏在袖中,不動聲色。
眼看她神色微冷,虛明心中暗笑:小和尚這一身家,可抵五萬兩銀子呢。
她遲疑片刻,最終還是接過那幾枚銀子。
“喬峰曾送他一塊九千年的沉香木,又能隨玄悲師叔祖前來參加泰山大會,他在少林寺的地位想必不低。”
康敏心中暗自琢磨,給虛明貼上了“富、精、呆”三個標籤——富:有錢;精:少林高徒;呆:好糊弄。
“來了這麼久,小師父還沒喝口茶,是賤妾招待不周。”她說著,轉身去藥爐前盛了一碗參茶。
“貧僧不渴。”虛明看著她背影,淡淡問道,“不知馬伕人召我來,到底所為何事?”
眼前這個女子美豔動人,但手段狠辣,與她沾上邊的男子,沒有一個有好下場。
在天龍世界中,馬大元不合她心意,被她勾結姦夫白世鏡害死;白世鏡被她迷惑,最終落得慘死下場;徐長老看上她,結果也死在白世鏡手中。
段正淳身上被撕下一塊血肉,若不是喬峰出手及時,這條命恐怕也交代在這女子手中了。
能從她手下活下來的,除了十方秀才全冠清之外,再無旁人。
但全冠清後來的結局也不見得多好。
色小劍與五兩銀票,都是他在金剛門時撿漏得來的。
“這女人怕是盯上喬大哥了……”
虛明心裡有些不安。
方才康敏是在試探他,可他何嘗不是也在試探康敏?只是這裡並非天龍世界,康敏目前也沒做出甚麼過分舉動。
“唉,我這個人啊,就是太心軟。
你要是不夠狠,不夠絕,我還真不好意思對你下手。”
虛明心裡一陣糾結。
在康敏沒有真正顯露惡意之前,他就對她出手,總覺得像是自己成了惡人。
可一旦她真的對喬峰起了壞心,又怕到時候一切都來不及!
正當虛明心中煩悶之際,康敏已端來一碗參茶,輕輕放在圓桌上,招呼他道:“小師父,先喝點參茶吧。”
她話音剛落,似乎怕虛明推辭,又補了一句:“這是原本給喬兄弟準備的。
小師父醫術高明,正好幫忙看看喬兄弟體內寒毒未明,能不能喝這參茶。”
“真是個聰明人。”
虛明心裡暗贊,康敏這個藉口,簡直滴水不漏。
“阿彌陀佛。”
他口中低聲唸了一句佛號,隨即在圓桌前坐下,朝康敏點頭示意,端起茶碗,慢慢品嚐。
“這……”
剛抿了一口,虛明臉色微變,驚訝地望向康敏。
“怎麼了?”
康敏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輕聲詢問。
“這哪是參茶?根本就是雞湯!”虛明心裡吐槽,面上卻露出一絲蒼白,眼神呆滯地看著康敏,聲音微顫:“馬……馬伕人,這參茶……是用甚麼熬的?”
“參茶啊。”康敏笑盈盈地答道,“裡面有百年黃精、千年人參、天山雪蓮,都是好些名貴藥材。
哦,對了,出家人是不能吃葷的。”
她忽然捂嘴,像是剛剛想起來:“哦,裡面還燉了一隻血烏雞。”
“小師父,你這是破戒了哦。”
“給我下套?”
虛明心裡冷笑,臉上卻裝出慌亂之色,嘴唇輕顫:“血烏雞……這種東西,補得很吧……”
“是啊,聽說一隻要上萬兩銀子呢,市面上只有天機閣才有。”
康敏語氣悠悠,像是在閒聊。
“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虛明雙手合十,趕緊念起大悲咒超度自己。
康敏見狀,心中暗喜,一邊繼續完善自己的計劃,一邊靜靜等著虛明開口。
“阿彌陀佛。”
沒等多久,虛明便開了口,望著康敏,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康敏坐在桌對面,裝作不經意地擺弄著自己的手指,不理不睬。
“咳咳……馬伕人。”
虛明輕咳了一聲,終於出聲。
康敏抬起頭,淡淡道:“小師父破了戒,是妾身的不是。
一會兒妾身會親自去找玄悲大師說清楚的。”
“去找玄悲師叔祖?”
虛明一臉懵懂。
“是啊,是我讓小師父誤飲雞湯的,當然要向玄悲大師請罪。”
康敏神情真摯,彷彿真是出於愧疚。
虛明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這事……師叔祖還不知道呢。”
“那小師父的意思是……”康敏挑眉,心想這小和尚傻是傻了點,倒也不全好騙。
“如果馬伕人不說,師叔祖應該……就不會知道了。”
虛明小心翼翼地答道,說完還運起內力,讓自己臉頰泛紅,顯得羞愧難當。
“哦?”
康敏拖長了音調,好奇地問:“你很怕他知道嗎?”
“也不是。”
虛明扭捏地答道:“只是玄痴師叔祖說過,我頗有佛性。
若不出意外,將來即便當不了少林方丈,也能做藥王院的首座。
可一旦破了戒……”
康敏聽罷,微微一驚。
她雖然猜到虛明在少林寺地位不低,卻沒想到他竟然是未來方丈的候選人之一。
一時間,她對這個小和尚的看法,又高了幾分。
“你以後能當方丈?”康敏眼神微眯,語氣中帶著幾分探究。
虛明顯得愈發侷促,低著頭輕聲說道:“玄痴師叔祖確實是這麼講的。
他還提起,當年玄慈方丈年輕時與丐幫汪幫主一見投緣,而我跟丐幫的喬大哥也是初遇便心意相契。
他說這是宿世因緣,也是我的福分,似乎還提到將來若由我執掌少林,和丐幫之間也能更得助力……”
“汪劍通同玄慈的確少年相識,情誼不淺……”
康敏在心中默默思量。
身為副幫主馬大元的妻子,丐幫中許多事她多少都知曉一二。
眼前這個小和尚與喬峰交好,她也是親眼所見,“這和尚應當沒誆我。”
“要是破了戒,還能當方丈嗎?”她接著問,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
對於少林寺的規矩,她知之甚少。
虛明點點頭,聲音壓得更低了些:“若是一時不慎吃了葷腥,尚可寬宥;可若是真正犯了戒律,哪怕修行再深、悟性再高,也再不能擔任寺中任何職司了……”
“原來如此。”
康敏心頭一鬆,面上卻浮現出一絲遲疑,“你是想讓我替你瞞下那夜被迫破戒的事?”
“這女人,果然心思玲瓏!”
虛明心底暗歎,面上仍只得順著她的節奏演下去,“只要你不提,師叔祖自然不會知道。”
“這事本是奴家不對,你既不願我說,我怎會往外傳呢?”康敏望著他,眸光微轉,唇角輕挑,又補了一句,“便是對夫君,我也絕口不提。”
虛明長舒一口氣,連忙合十道謝:“多謝馬伕人成全。”
“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哦。”
說著,她竟伸出纖細的小指,朝虛明勾了勾。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靠,真拿我當三歲小孩哄?”
虛明心裡翻了個白眼,嘴上不敢言,只能乖乖伸出小指,與她輕輕一勾。
等勾完信誓,康敏坐直了身子,唇邊笑意未散:“反正……戒也破了,參茶趁熱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