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明仰面躺下,任由雨點砸在身上,目光始終望向灰濛濛的天空。
六月的雨來得急,去得也快。
烏雲散去,夕陽灑下一縷金色光芒。
“阿嚏——!”
虛明坐起身,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阿嚏——!”
他裹著溼透的僧衣回到禪房,噴嚏一個接一個地打個不停。
“小師弟,你該不會又不舒服了吧?”大師兄虛通抬手探了探虛明的額頭,語帶驚訝地問道。
“阿嚏——”虛明打了個噴嚏,邊搖頭邊道,“沒、沒有的事,我挺好的。”
“不對,你這額頭燙得很,虛真,快去請圓明師叔過來。”虛通一臉擔憂。
不一會兒,圓明師叔便趕了過來,為虛明搭上了脈。
片刻之後,圓明輕蹙眉頭,道:“奇怪,丹田裡真氣充沛,怎會染上風寒?最近是不是又受了驚嚇?”
他轉頭望向其他人,語氣中帶著疑惑。
“應該沒有吧?”虛情撓撓頭,有些遲疑地回答。
“那就蹊蹺了。”圓明又看了看虛明,道,“不過問題不大,只是輕微風寒,吃幾副藥便好了。”
“多謝師叔。”虛明臉上微微一紅,有些不好意思。
修了武還動不動生病,他大概算是頭一遭了。
“會不會是小師弟因遲遲無法突破二流,不能參加【清心】儀式……點香疤,所以心緒不寧,才病了?”虛真若有所思地猜測。
虛明一時語塞,無言以對。
“倒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圓明認真地回應,隨後又重新給虛明把脈,良久,眉心愈發緊蹙。
“按理說,小師侄體內的真氣已足夠打通經脈了,只是我察覺他手太陽小腸經似有阻滯,這倒是少見。”
虛明眨了眨眼,沒有接話。
“師叔的意思是……小師弟突破二流會很難?”虛情有些驚訝地問。
圓明輕輕搖頭,沒有直接回答,“他還小,才八歲,時間多的是,慢慢來。”
“看來師叔並未看出我真正的狀況。”
虛明心中暗暗鬆了口氣,心底隱隱生出幾分自信。
接下來的三天,虛明安心待在宿舍,依照自己的理解慢慢摸索修煉。
幾位同房的師兄對他關懷備至,讓他心中略感不安。
等病徹底痊癒後,他的修煉也漸漸走上了正軌,不過他仍保持謹慎,每一步都小心細緻,生怕出錯。
在這段時間裡,他對易筋經、金剛不壞體與擒龍功這三門功法的理解愈發深入。
至於最早接觸的多羅葉指,他卻漸漸擱置了。
在內力未足夠深厚之前,他不打算再涉獵其他功法。
只是推演功法時,需要對比不同行功路徑,這讓他對藏經閣裡的武學典籍越發嚮往。
“看來我得繼續推進那個小目標了。”
七月一到,虛明一邊修煉,一邊再次將注意力投向藏書閣的武經。
隨著體內經脈逐漸被打通,他的實力穩步提升,感官也隨之變得敏銳。
“三位守閣長老應該不會故意避開我,沒碰上可能是真不在,或者在哪個安靜的地方閉關。”在藏經閣三樓大殿打掃時,他心中思索著。
一年來打掃藏經閣的經歷中,他常常能遇見玄惡,而玄澄與玄悟兩位長老卻極少露面。
以前他總懷疑是兩位長老故意避著他。
現在想想,或許只是自己多心了。
“不過還是不能掉以輕心。”
打掃完大殿,虛明開始依次清掃各個房間。
果然不出所料,來到東邊第一間房時,玄惡又在裡面。
最近這段時間,玄惡幾乎每日都坐鎮於此。
每次虛明進來打掃,玄惡總會讓他背誦一段佛經。
這次也不例外,在他背完《嚴華經》的一章後,玄惡便重新閉目調息。
虛明輕輕退出房間,繼續清掃下一處。
他控制著心跳、呼吸、步伐和掃帚的節奏,一切都與往常無異。
自從決定要偷學佛經後,他在藏經閣中刻意留下了一些固定的掃地習慣。
當他走進北面第一間屋子時,行動開始了。
“如影隨形腿~!”
虛明神情平靜,內心毫無波瀾。
將房間掃完一圈,他順手將書架上的經書翻過一遍,內容已然記在心中。
“千手如來修煉心得。”
他略一挑眉,未曾放過,一間房掃完,書中的要義也已瞭然於胸。
“兩本已經是我極限了,再多雖也能強行記住,但難免會露出馬腳。”
虛明沒有再繼續偷看經書,他的記性確實比以前好了許多,不過光記住經文還不夠,他還要確保自己的舉動不露出半點馬腳。
一天謄寫兩本經書,已經到他的極限了。
“抄下來的經文……得找個隱秘的地方藏起來。
或者說,等我把這些經文全都記熟,就離開少林?”
虛明一邊掃地,一邊胡思亂想,手中的動作也略微加快了些。
午飯時,他又忍不住幻想:“要是有個能隨身帶著的小空間就好了。”
“聽說大周的三皇子蕭恪也派人到知客堂遞交了申請,估計今年俗家弟子裡會有他一席之地。”坐在旁邊的虛真低聲說道。
“蕭恪?”虛明微微一愣。
“皇子也要來我們少林寺?”周圍幾個雜役僧人也都露出了驚訝和好奇的神色。
虛真一臉得意:“我老鄉在知客堂做事,他親口說的。
三皇子還親自送了金帖,說想來拜入少林。”
“他來做甚麼?”虛明眉頭輕輕皺起。
每年九月初九重陽節,是少林寺對外招收俗家弟子的日子。
想要入門,必須提前兩個月遞交申請,由知客堂的弟子稽核透過後,才會獲得資格。
但蕭恪身為皇子,不該缺功法才對。
“聽說這位三皇子很賢能,有可能被立為太子。”虛真笑呵呵地說。
“我剛出家時也聽過他的名聲,不過他的母妃好像是出身魔教……”一位年長些的雜役僧人搖頭道。
“虛真,你知不知道喬少俠今年還會不會來?”虛情一邊說著,一邊看了眼心不在焉的虛明。
虛明不自覺地抬起頭,也望向虛真。
虛真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說:“這個我也不清楚,我那老鄉只提了三皇子,沒說其他人。
回頭我再問問吧。”
“他該不會是衝我來的吧?”虛明心裡微微一緊,如果不是今天虛真提起,他幾乎都要忘記自己曾經的身份了。
“畢竟我以前也是一位皇子。”
午後,他躺在後山瀑布前,輕笑了一聲,七年皇子生涯的記憶,遠沒有這一年來在少林的日子真實。
“多想也沒用,只有自己變得更強,才能應對一切變數。”
從那天起,虛明更加刻苦修煉,或許是蕭恪的訊息讓他感到了一絲緊迫感,他潛入藏經閣三樓的次數也明顯多了起來。
“這些經文該藏在哪兒才安全呢?”
隨著重陽節臨近,虛明的床下已經整整齊齊地碼了兩層手抄經書。
藏經閣三樓的典籍不只是武學秘籍,還有不少是歷代高僧的修行體悟。
“我那老鄉說,喬少俠今年沒有遞交申請。”那天晚上,虛真一臉惋惜地說。
虛明有些失落,卻並不意外。
上次喬峰離開時就說過,他在少林已經學不到甚麼了,再來只是浪費時間。
更何況,他臨走時還帶走了《易筋經》和《金剛不壞體神功》。
“小師弟別太難過,說不定你還能和三皇子交上朋友呢。”虛情笑著拍拍虛明的腦袋。
“三皇子……”虛明輕嘆了一聲,腦海裡幾乎沒留下甚麼印象。
“他會認出我嗎?”他不自覺地望向屋內唯一的一面銅鏡。
一年過去,自己個子長高了些,面容依舊清秀,眼神依舊澄澈,模樣變化不大。
“還是避一避吧。”
他心想,既然喬峰不來,自己也就沒那個興趣去參加俗家弟子的入門儀式了。
重陽節當天,虛真聽說虛明不打算去看入門儀式,頓時高興地跳了起來:“那師弟你幫我照看一下灶房的鍋,我去看看!”
上一次沒看到喬峰入門,他一直耿耿於懷,總覺得要是當時去了,也許能和喬峰成為朋友。
“好。”虛明笑了笑,他最欣賞虛真這種醜卻不自知的自信勁兒,看了就讓人心裡舒服。
“你答應了?!”虛真驚喜地叫起來。
“嗯。”虛明淡淡應了一聲,心想,我正愁找不到不去的理由呢。
早飯過後,虛明前往雜役院的灶房幫忙添柴燒火。
雜役院負責整座少林寺近萬名僧眾的日常飲食,除非特別情況,灶火不能中斷。
大鐵鍋幾乎從早到晚都在蒸著饅頭。
所以,這份差事其實並不繁重,否則當初也不會安排完全沒有武學根基的虛真去做。
如今虛明來替他分擔,虛真高興地隨著幾位師兄一道前往少室山腳。
他心中暗自遐想,想著師弟當年能與喬少俠結識,那自己也應該能和三皇子蕭恪搭上話。
等他們趕到山腳時,已是一片人潮湧動,甚至有一列官兵整齊地站在一側,格外引人注目。
“那就是三皇子吧?”虛真和其他人站在稍高的位置俯瞰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