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院醫士的身亡,像一記悶棍敲在林凡後腦勺上。他站在內府庫嘈雜的院子裡,明明午後的陽光暖融融的,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竄上天靈蓋。滅口!又是滅口!這幫人的狠辣和果決,遠超他的想象。那的陰影,如同烏雲般沉沉壓在他心頭。
但他現在不能亂。內府庫這邊剛剛開啟局面,絕不能半途而廢。他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臉上恢復平靜,繼續指揮著林家軍和韓主事進行物料清點。
林典簿,您看這批新到的蘇木,一個庫房老吏指著賬冊,愁眉苦臉,按您這新表格登記,品級、數量是清楚了,可……以往有些損耗、有些臨時呼叫,這賬面上就不好看了呀。
這正是阻力所在。新流程意味著透明化,而透明化會觸動很多人的灰色利益。
林凡沒有直接駁斥,而是招手叫來細仔:細仔,你核算一下,若按新規,明確各類物料的合理損耗範圍,超出部分需有明確記錄和緣由。同時,以往因管理不清導致的黴變、蟲蛀等非正常損耗,預計能減少幾成?
細仔立刻噼裡啪啦打起算盤,片刻後回道:回典簿,若管理得當,僅非正常損耗一項,年內至少可減少三成。
林凡點點頭,轉向那老吏,和顏悅色道:老哥,你聽聽。這三成省下來的,可是實打實的。若能將這部分節省,酌情補貼給庫內諸位辛苦辦事的弟兄,豈不比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來得踏實?孫公公那邊,我也會稟明,庫內若能持續節流,年終考績必然優異,大家的賞賜自然也少不了。
他這話,既是畫餅,也是敲打。點明瞭舊規矩的隱患(說不清道不明),也給出了新規矩下的實際好處(節省的錢可以分,考績好有賞)。
那老吏渾濁的眼睛轉了轉,臉上褶子慢慢舒展開一些,嘟囔道:若真能如此……那倒也不是不能試試。
站在一旁的韓主事目睹此景,忍不住低聲對林凡道:林典簿,您這手……高啊!既堵了漏洞,又給了甜頭,讓人挑不出錯處。
林凡苦笑一下,低聲道:韓大人,在這宮裡辦事,有時候光講道理不行,還得懂點人情世故,明白大家心裡那本賬。
另一邊,小安子正在推行新的領用單據,也遇到了麻煩。尚衣監來領一批絲綢的宮女,看著單據上要求填寫具體用途經辦人畫押,很是不滿:以往都是寫個宮內用度便可,如今怎如此麻煩?我們尚衣監的事,也是你能細問的?
小安子臉憋得通紅,不知如何應對。
林凡走過去,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這位姐姐莫怪。並非要細問,只是如今宮裡用度皆要明晰,以防錯漏。姐姐只需寫明是製作春衫修補帷帳即可,畫個押,也是免得日後東西對不上,反倒給姐姐們惹麻煩。這也是為了各位姐姐省心不是?
他語氣溫和,理由冠冕堂皇(宮裡要求),還替對方著想(省心、避免麻煩),那宮女雖然仍有些不情願,但終究不敢明著違抗司禮監的要求,悻悻地按要求填寫畫押了。
看到了嗎?林凡回頭對小安子和其他人道,跟他們硬頂沒用,要把道理站在我們這邊,把利害關係給他們擺明白。
就這樣,林凡靠著利益引導情理結合,一點點在內府庫推行著他的新規。雖然仍有陽奉陰違,但整體進度在穩步推進。庫內物料堆放逐漸整齊,標識清晰,領用記錄也變得規範起來。連最初持懷疑態度的孫太監,偶爾過來巡視,看到庫內井井有條的景象,也忍不住微微頷首。
然而,林凡心中的那根弦始終緊繃著。尚衣監那邊的陰影,如同毒蛇般潛伏在暗處。
這天傍晚,林凡正準備離開內府庫,小柱子急匆匆跑來,附耳低語,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緊張:林哥,不好了!我按您的吩咐,一直盯著杜秉筆乾兒子和尚衣監那邊的動靜。剛才……剛才我看到杜秉筆的乾兒子,和漢王府的一個長隨,在玄武門外街角的茶樓裡……碰頭了!
漢王府?!
林凡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杜秉筆的餘孽,尚衣監,現在又扯上了漢王朱高煦!煉製這種事,如果背後有漢王的影子,那其圖謀,就絕不僅僅是貪腐或者爭寵那麼簡單了!
他感覺自己彷彿無意中揭開了一個巨大陰謀的冰山一角,而那冰山之下的黑暗,深不見底,足以將任何人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