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秉筆乾兒子那鬼祟的身影，讓林凡心頭蒙上了一層警惕。他深知，在這紫禁城，明處的敵人尚可應對，暗地裡的冷箭才最是難防。他將此事暗暗記下，囑咐小柱子多加留意，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按部就班地處理著日益繁重的核查與協調事務。
這日，他剛將一份關於光祿寺採買流程的最佳化條陳寫好，準備呈送錢公公，卻見錢公公拿著一份蓋著內閣大印的文書，面色古怪地走了進來。
“林凡啊，”錢公公將文書遞給他，語氣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調侃，“瞧瞧，你的名聲，都傳到外朝去了。”
林凡接過文書，快速瀏覽一遍，心中不由一怔。這是一份由內閣下發、皇帝硃批允准的旨意，大意是：為增進部院與內廷溝通，提升實務效率，特從戶部、工部、兵部三處，各遴選年輕幹練官員一員，借調至司禮監隨堂太監辦事處，“隨同學習辦事，以期融會貫通”，為期三月。
借調外朝官員到司禮監“學習”？這在大明開國以來，怕是頭一遭！而且指名是“隨同學習辦事”，這學習的物件，除了近來風頭最勁、以“新法”聞名的林凡，還能有誰？
值房內頓時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趙公公那張慣常板著的臉上，肌肉抽動了幾下，眼神複雜地瞟向林凡，既有嫉妒，又有一絲等著看好戲的意味。
小柱子湊過來，小聲驚呼：“林哥，這……這是派了三個大爺來當學徒？還是來……監視咱們的？”
細仔也蹙眉低語：“典簿，此事頗為蹊蹺。六部官員素來看不起內官，如今卻要屈尊來此‘學習’，其中必有緣故。”
林凡捏著那份文書，指尖微微發燙。他瞬間想到了太子朱瞻基。此前孫公公那句“釜底抽薪”，言猶在耳。這“借調”之舉，恐怕就是太子推動，旨在將他的那套“新法”更直接地滲透到外朝，同時，也未嘗不是一種更深入的考察與控制。當然，或許也摻雜了皇帝本人對“新法”的好奇。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林凡將文書輕輕放在案上，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既然來了，咱們就好好‘教’，也讓這幾位官老爺們，體會體會咱們司禮監的‘效率’。”
三日後，三位“實習生”準時到崗。
戶部來的是一位姓韓的主事，三十出頭，面容白淨，手指纖細，一看就是常年與算盤賬冊打交道的，眼神裡帶著戶部官員特有的精明與審慎。
工部來的是一位姓程的員外郎，年紀稍輕，面板黝黑，手掌粗糙，言談間帶著匠作領域的專業術語，對司禮監這“筆墨衙門”似乎有些不以為意。
兵部來的則是一位姓趙的職方司主事，身形挺拔，眉宇間帶著一股武人的銳氣，沉默寡言，目光掃視間帶著審視的意味。
錢公公領著三人來到林凡面前，乾咳一聲：“林凡，這三位大人，今後就在你這邊……呃，觀摩學習。你需好生……接待。”他把“接待”二字咬得頗重，暗示意味明顯。
“小的明白。”林凡躬身施禮，態度恭敬卻不卑微，“三位大人屈尊前來，小的榮幸之至。若有不到之處，還望海涵。”
韓主事微微頷首，算是回禮，目光卻已落在林凡案頭那摞整齊的文書和獨特的登記表格上。程員外郎則打量著這間略顯擁擠的值房，嘴角幾不可察地撇了撇。趙主事只是抱臂而立，面無表情。
林凡將三人引至早已備好的、緊鄰他座位的位置，吩咐小安子看茶。然後，他拿出三份早已準備好的、內容相同的文書——正是那份工部與內官監為奉先殿修葺扯皮的舊案卷宗。
“三位大人初來，小的不敢怠慢。此處有一份往來文書，涉及工程物料核驗，爭議頗多，遲遲未決。”林凡將卷宗分別放到三人面前，語氣平和，“敢請三位大人閒暇時翻閱，或有高見，不吝賜教。”
他這招，既是給個下馬威，也是想摸摸這三人的底細和態度。
韓主事立刻拿起卷宗，翻看起來，手指下意識地做出撥算盤的動作，眉頭微蹙。程員外郎粗略翻了翻，看到那些物料規格描述，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趙主事則只是掃了一眼，便放在一旁，似乎對這類文書毫無興趣。
接下來的幾日，司禮監辦事處的氣氛變得格外詭異。三位身著青袍的官員混在一群青衣宦官之中，顯得格格不入。他們起初大多時間只是冷眼旁觀，看著林凡團隊如何高效地處理文書、核對資料、甚至協調糾紛。
韓主事對林凡使用的表格和統計方法最為好奇，偶爾會忍不住發問，林凡便耐心解釋其原理和便利之處，聽得韓主事眼中異彩連連。
程員外郎則對涉及工部事務的文書格外關注，有一次看到內官監報上來的物料清單有明顯謬誤，忍不住出言糾正，語氣帶著專業上的優越感。林凡立刻順勢將那份文書全權交給他複核，程員外郎愣了一下，倒也認真地拿起尺規核算起來。
唯有趙主事，始終沉默，像一尊門神，大部分時間只是看著，偶爾在小柱子跑進跑出傳遞訊息時，目光會微微閃動。
這天下值，林凡故意落後幾步，與走在最後的趙主事並行。
“趙大人近日觀摩，不知可有指教？”林凡試探著問。
趙主事腳步不停，目視前方，聲音低沉：“林典簿辦事，雷厲風行，條理分明，趙某佩服。”他頓了頓，話鋒微轉，“只是，不知林典簿可曾想過，你這套法子，若用於核查邊鎮糧餉、軍械輜重，是否同樣奏效？”
林凡心中一動，兵部的人，果然時刻想著軍務。他微微一笑：“道理應是相通的。資料不會騙人，流程清晰則責任分明。若趙大人有興趣，他日有相關文書，或可一同參詳。”
趙主事終於側頭看了林凡一眼，眼神深邃，未置可否，只是拱了拱手，加快步伐離開了。
看著趙主事離去的背影，林凡知道，這三位“實習生”絕非易與之輩。他們背後代表著不同的勢力與訴求，既是機遇，也是巨大的挑戰。
就在他思忖如何更好地利用這股“外力”時，小柱子氣喘吁吁地跑來，臉上帶著一絲興奮與緊張：
“林哥，打聽到了！那個鬼鬼祟祟的杜秉筆乾兒子，這兩天，好像跟尚衣監的人……搭上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