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司禮監的‘格子間’，恐怕就再也安靜不下來了。”
他明白，這既是警告，也是一種隱晦的認可——認可他確實發現了問題，而且是不小的問題。
“小的愚鈍，只知據實核查，如實上報。”林凡垂下眼瞼，恭敬地回答，把皮球又踢了回去。他才不接“背後是誰”這個話茬，在沒摸清水深之前，堅決不站隊。
錢公公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扯出一個沒甚麼溫度的笑容：“好一個‘據實核查’。既然如此，這份條陳，咱家會呈送上去。針工局後續的核查……或許還會用到你。你的人，就先留著聽用吧。”
成了！林凡心裡一喜。錢公公這話，等於預設了他呼叫舊部的行為，並且預示著他這個“審計專員”的活兒還沒完。
“謝錢公公！”林凡趕緊應下。
回到自己的角落，細仔和小柱子立刻投來詢問的目光。林凡衝他們微微點頭，兩人臉上都露出了振奮的神色。
“林典簿，錢公公是不是誇咱們了？”小柱子按捺不住興奮，壓低聲音問。
“誇不誇的不重要，”林凡笑了笑，“重要的是，咱們這‘審計小隊’，算是初步站穩腳跟了。以後，你們倆就常駐司禮監聽用。”
“真的？！”細仔和小柱子幾乎要歡撥出來，能留在司禮監跟著林凡幹，對他們這些底層小火者來說，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不過，光靠我們三個還不夠。”林凡看著堂內其他那些依舊埋頭於文山書海的身影，低聲道，“我們需要更多自己人，至少，得有幾個能幫忙處理基礎文書、跑腿傳信的。”
他想起之前那個給他端茶的小安子，看著怯懦，但手腳還算麻利，而且似乎對這裡的人員和規矩比較熟悉。
趁著午間歇息的空檔，林凡找到正在廊下角落裡啃乾糧的小安子。
“安公公，忙著呢？”林凡笑著打招呼。
小安子嚇了一跳，差點被幹糧噎住，慌忙站起來：“林、林典簿！您折煞小的了，叫、叫小安子就行。”
“別緊張，”林凡在他旁邊坐下，遞過去一個從尚膳監帶來的、小誠子特製的蜜餞果子，“嚐嚐，尚膳監的新花樣。”
小安子受寵若驚地接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眼睛頓時亮了。
“小安子，你來司禮監半年了，覺得這兒怎麼樣？”林凡狀似隨意地問道。
小安子舔了舔嘴唇上的糖霜，苦著臉說：“回林典簿，這兒……規矩大，活計多，還、還悶得慌。各位公公都各忙各的，沒人搭理小的。”
“想不想換個活法？”林凡丟擲誘餌，“跟著我幹，活兒可能更累，但至少……有事做，有人教，幹好了，說不定還能得些賞錢。”
小安子眼睛瞪大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這種沒背景、沒門路的小火者，在司禮監就是最底層的存在，幹最雜的活，挨最狠的訓，從來沒人正眼瞧過。這位新來的林典簿，居然願意要他？
“願意！小的願意！”小安子激動得差點跪下，“林典簿，您讓小的幹甚麼都行！小的一定好好幹！”
“好。”林凡拍拍他的肩膀，“以後你就跟著細仔和小柱子，先學著整理文書，跑跑腿。用心學，我看好你。”
就這樣，“林家軍”2.0版本初步成型：核心骨幹細仔（資料分析）、小柱子（資訊與聯絡），加上新發展的外圍成員小安子（基礎文員兼本地嚮導）。
有了固定團隊，林凡開始系統地給三人“培訓”。他教細仔更規範的記錄方法和資料對比技巧；教小柱子如何更有效地打探訊息和傳遞資訊（強調隱蔽和安全）；教小安子基礎的文書分類和歸檔方法，甚至開始教他認一些常用的數字和字。
這三個年輕人，如同乾涸的海綿遇到了水，拼命地吸收著林凡傳授的一切。尤其是小安子，彷彿開啟了新世界的大門，原來那些枯燥的文書，還可以這樣整理？原來那些數字背後，還能看出這麼多門道？
團隊效率顯著提升。林凡不再需要事必躬親，很多基礎性的資料整理和初步篩查工作，細仔和小安子就能完成。小柱子則像個幽靈，開始在司禮監各房之間“無意”地溜達，耳朵豎得老高。
這天，林凡正在稽核另一份戶部送來的漕糧記錄，小柱子悄悄湊過來，低聲道：“林哥，我打聽到了，針工局的掌印太監，姓周，跟宮裡一位得寵的娘娘好像有點遠親關係。而且，他好像跟內官監的某位管事公公走得挺近。”
內官監？林凡心裡一動。那可是負責皇家工程和器物製造的“肥缺”，跟針工局業務往來密切。
“還有呢？”林凡追問。
“還有就是……錢公公把您的條陳遞上去之後，好像王振王公公那邊過問了。”小柱子聲音更低了，“具體說了啥不知道，但這兩天，錢公公對您……好像客氣了點？”
林凡若有所思。王振的關注在他意料之中，這既是對他能力的進一步考察，也可能是一種無形的庇護。畢竟，他現在名義上是王振調來的人。
就在林凡琢磨著下一步是該繼續深挖針工局，還是等待新指令時，錢公公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目標明確：
“林凡，你帶兩個人，去一趟內府庫。核查一下他們近半年的物料入庫臺賬與各監司領用記錄是否吻合，重點是漆料、桐油、金箔這幾項。五日為期。”
內府庫！
林凡精神一振。這正是他之前規劃流程再造時選定的“軟柿子”和突破口！沒想到機會來得這麼快！
他立刻起身：“是，錢公公！細仔，小安子，帶上紙筆算盤，跟我走！”
看著林凡帶著兩個手下精神抖擻地離開大堂，一直冷眼旁觀的趙公公，忍不住又對旁邊的孫公公低語：“瞧見沒？還真把自己當盤菜了。內府庫那幫老油條，是那麼好查的？有他碰釘子的時候！”
孫公公抬了抬眼皮，慢悠悠地說：“年輕人，碰碰釘子也好。不過……若他真能把內府庫的賬理清楚，那倒真是……有點本事了。”
趙公公嗤笑一聲，顯然不以為然。
而此刻，帶著手下走向內府庫的林凡，心裡想的卻是：流程再造的第一塊試驗田，我來了！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才知道。這內府庫的“釘子”，他碰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