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殘缺貨單像塊燒紅的炭,藏在林凡袖袋裡,燙得他坐立難安。他反覆摩挲著紙張粗糙的邊緣,試圖從那個模糊的“董”字指印和殘缺的品名上讀出更多資訊。貴重藥材?去年秋天?這時間點恰好與容嬤嬤發現的瑤柱火腿賬實不符的時間段有所重疊。是巧合,還是同一張利益網路的不同分支?
林凡沒敢輕舉妄動。他將貨單鎖進自己廨舍唯一一個帶鎖的小木匣裡,鑰匙貼身藏著。他知道,光憑這張破紙甚麼也證明不了,反而可能成為對方反咬他“偽造證據、構陷同僚”的把柄。他需要更多、更紮實的證據鏈。
他的“迷你錦衣衛”網路繼續悄無聲息地運轉。小柱子像個幽靈,在尚膳監各處的閒談碎語中穿梭;石墩兒忠實地守著倉庫,那雙憨厚的眼睛記錄著每一個進出人員的細微異常;細仔則埋首於新舊賬冊之間,試圖找出更多類似那張貨單的“幽靈記錄”。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林凡這把燒向倉庫的“小火”,雖然避開了採購的核心雷區,但其帶來的連鎖反應,還是不可避免地觸及了某些人的神經。
首先發難的,是採購環節的“不便”。
以往,各廚房、膳房領取物料,只需要跟倉庫劉太監打個招呼,大致記一筆就能拿走。現在不行了,必須填寫林凡設計的新領用單,物品、數量、用途、領用人、發放人,缺一不可。這看似簡單的流程,卻讓很多人感到了束縛,尤其是那些習慣了渾水摸魚、或是習慣性多領一些以備“不時之需”的管事太監。
抱怨聲開始出現。
“領點東西這麼麻煩!林太監這是信不過誰啊?”
“就是,咱們還能偷了不成?多此一舉!”
“新官上任三把火,燒得不知所以了!”
這些議論,大多停留在背後,尚不敢擺到檯面上。林凡也有所耳聞,但他置若罔聞,嚴格執行。他知道,規矩立起來之初,總會遇到阻力。
真正的反擊,來得更隱晦,也更刁鑽。
這天,小誠子急匆匆地來找林凡,臉上帶著焦急:“凡子,不好了!之前定好今天要送來的那批新到的江瑤柱,品質差了好多!個頭小,顏色暗,還有些有異味!這根本沒法用啊!御膳房那邊還等著用呢!”
林凡心裡一沉,跟著小誠子趕到驗收的地方。果然,攤開的麻袋裡,所謂的“上等江瑤柱”品相低劣,與之前約定的標準相去甚遠。負責送貨的是內府庫下屬的一個採辦,此刻正一臉無辜地攤著手:“林太監,這可不能怪我們,今年貨源緊張,都是這個成色,我們也是費了好大勁才弄來的。”
貨源緊張?林凡記得細仔整理過的往年記錄,這個時節正是江瑤柱的豐產期,從未聽說過貨源緊張到要以次充好的地步。
他不動聲色,問道:“這批貨的採購單和驗收標準,是誰經手的?”
小誠子低聲道:“是董太監那邊定的,以往也都是他們負責對接。”
林凡明白了。這是採購環節給他的第一個下馬威。他們不敢在數量上明目張膽地剋扣,就在質量上做文章,用劣質貨來卡他脖子。御膳房催得急,你用還是不用?用了,出了質量問題是他林凡監管不力;不用,耽誤了御膳供應,更是大罪一樁。
好一招釜底抽薪!
林凡沒有當場發作,也沒有妥協收貨。他平靜地對那採辦說:“既然是這等成色,那恐怕不符合尚膳監的用料標準。這批貨,我們不能收。煩請退回,另尋合乎標準的貨源。”
那採辦臉色微變,似乎沒料到林凡如此強硬:“林太監,這……退回?一時半會兒上哪兒去找合乎標準的?耽誤了上頭用膳,這責任……”
林凡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尚膳監的職責,是為主子們提供安全、美味的膳食。用料標準,是底線,不容商量。若因此耽誤,責任自然在供貨不力的一方。至於貨源何處去尋……”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看熱鬧的人群,聲音提高了幾分,“我相信內府庫人才濟濟,定有辦法。若實在困難,我尚膳監亦可聯名向上陳情,請司禮監乃至陛下聖裁,為何今年宮中用度,連合乎標準的江瑤柱都尋不到了?”
他直接把皮球踢了回去,還隱隱抬出了司禮監和皇帝。那採辦臉色頓時白了,不敢再多言,悻悻地命人將貨物拉走。
這一回合,林凡看似頂住了壓力,暫時化解了危機。但他知道,這僅僅是開始。對方能卡他第一次,就能卡他第二次。只要採購環節不掌握在自己手裡,或者至少不被自己人掣肘,這種噁心人的小動作就不會停止。
果然,接下來的幾天,各種小麻煩接踵而至:預定好的時鮮蔬菜送達時間莫名延遲;某批調料的包裝破損嚴重;甚至連日常用的木炭,都夾雜了大量碎末,影響火候。
這些手段算不上多高明,但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不斷消耗著林凡的精力,也讓他最佳化後的倉庫管理效率大打折扣——東西都進不來,或者進來的都是次品,你管理得再好又有甚麼用?
林凡意識到,倉庫最佳化只是治標,採購環節才是問題的根源。他不能再滿足於“側翼攻擊”了,必須想辦法在採購這塊鐵板上撬開一道縫隙。
就在他苦思對策時,小柱子帶來了一個看似無關的訊息:“林管事,我聽說……董太監手下那個常往銀作局跑的親信,前幾天好像在外面賭坊欠了一筆不小的債,這兩天正四處湊錢呢。”
賭債?林凡心中一動。一個在宮裡當差、且有油水可撈的太監,怎麼會欠下需要“四處湊錢”才能還上的賭債?除非,他撈的油水,大部分並沒有落在他自己口袋裡?或者,他有了甚麼新的、更大的開銷?
這個資訊,與之前石墩兒聽說的“董太監在外面放債”的訊息似乎隱隱對應。一條模糊的線索,彷彿在黑暗中閃爍了一下。
林凡感覺,自己似乎摸到了對方鎧甲上的一絲縫隙。但這縫隙背後,是能刺入心臟的破綻,還是另一個更深的陷阱?他需要更小心地求證。而突破口,或許就在那個欠了賭債的董太監親信身上。
採購環節的反撲越來越凌厲,而林凡手中的牌卻有限。這場圍繞尚膳監物資控制權的暗鬥,正逐漸走向白熱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