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公公的步伐不緊不慢，卻在泥濘的地面上踩出一種無形的壓力。整個洗菜房鴉雀無聲，只有水珠滴落的嗒嗒聲和幾十顆心臟砰砰亂跳的混合音響。林凡感覺那道目光如同實質，釘在自己低垂的腦瓜頂上，讓他手裡的半拉土豆都快捏出水了。
“你，就是王牧薦來的那個小凡子？” 陳公公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久居人上的威嚴，在這嘈雜背景裡清晰可辨。
林凡趕緊放下土豆和小刀，起身，躬身，動作一氣呵成，標準得堪比教科書：“回陳公公話，小的正是小凡子。” 他心裡打鼓：來了來了，重點考察開始了！
陳公公沒讓他抬頭，目光似乎在他那雙還沾著泥點的手上掃過，又瞥了一眼他旁邊木盆裡削好的土豆——皮薄均勻，算是合格。“嗯。” 他從鼻子裡哼出一個聽不出喜怒的音節，“王牧倒是會挑人，找個掃地的來洗菜，也算……人盡其才。”
這話聽著像是揶揄王公公，又像是貶低林凡，味道複雜。旁邊的孫公公趕緊賠笑：“陳公公說的是，這小子初來乍到，奴才一定嚴加管教，讓他儘快熟悉規矩。”
陳公公不置可否，又往前踱了兩步，視線掃過那堆積如山的各類蔬菜，眉頭微蹙：“御膳房的食材，講究的是新鮮、乾淨。這洗菜的活兒，看著簡單，卻是入口第一關，馬虎不得。” 這話像是說給所有人聽，但林凡覺得，每個字都砸在自己心上。
“小的明白！定當盡心竭力，不敢有絲毫懈怠！” 林凡趕緊表決心。
陳公公終於把目光從林凡身上移開，對孫公公淡淡吩咐道：“好生看著點，尚膳監不養閒人，更不養蠢人。” 說完，便轉身，帶著那股不容置疑的氣場離開了洗菜房。
孫公公躬著身子送走這尊大佛，直起腰來，擦了擦額角的虛汗，再看向林凡時，眼神裡多了幾分審視和……不易察覺的忌憚？他清了清嗓子：“都聽見陳公公的話了？幹活！都給我仔細著點！小凡子，你……嗯，繼續削土豆！”
危機暫時解除，但林凡後背已經溼了一片。這尚膳監的水，果然深不見底。陳公公看似隨意的視察和幾句敲打，資訊量巨大：其一，他知道自己是王公公推薦來的；其二，他對王公公似乎並不那麼客氣；其三，他對自己這個“新人”給予了超乎尋常的“關注”。
這絕不是一個好兆頭。自己可能不知不覺間，已經卷入了尚膳監高層之間微妙的博弈。
他重新坐回小馬紮，拿起土豆和小刀，但心情已大不相同。再看眼前這堆土豆山，以及周圍堆積如山的蘿蔔、白菜、冬瓜……彷彿不再是簡單的食材，而是一座座需要他去攻克的管理難題和生存壁壘。
這工作量，簡直變態！光是削完這堆土豆，怕是得天黑！而且按照周公公那“皮要薄，眼要淨”的苛刻標準，得累死多少小火者？
他的“最佳化師之魂”又開始熊熊燃燒，強行壓下了初來乍到的拘謹和恐懼。大腦自動開始分析：
* 痛點：食材處理量巨大，工具落後（破刀），流程原始（純手工，無標準），人員效率低下（士氣低，磨洋工）。
* 目標：在規定時間內，高質量完成分配任務，避免挨罰，並……活下去。
* 資源：自己（半新手），一群麻木的同事，一個暴躁的小頭目，還有……身邊這個似乎有點技術的“廚痴”小誠子。
對，小誠子！林凡想起剛才他指點自己削皮技巧的話。這是個突破口！
林凡一邊保持著削皮的動作，一邊悄悄往小誠子那邊挪了挪屁股，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道：“誠哥，剛才多謝指點。這土豆也忒多了，削到啥時候是個頭啊？”
小誠子聞言，抬頭看了林凡一眼，眼神裡還是那種對廚藝以外的世俗瑣事不太關心的淡漠：“規矩如此，幹就是了。” 說完又低下頭，專注於手裡的蘿蔔，他削蘿蔔皮的技術更絕，薄如蟬翼，連綿不斷。
林凡不氣餒，繼續套近乎：“誠哥你這手藝真絕了！我看這整個洗菜房，就數你削得最好最快！你是不是有啥訣竅？”
提到手藝，小誠子的話匣子似乎開啟了一條縫，他稍微放慢了動作，低聲道：“沒啥訣竅，手熟而已。心要靜，眼要準，刀要穩。不同的菜，紋理不同，下刀的力道和角度也得變。像這蘿蔔，皮脆，要輕快；土豆皮韌，要順勢……”
他絮絮叨叨地說起各種食材的處理心得，眼神裡閃爍著純粹的光。林凡一邊聽著，一邊用系統悄悄掃描小誠子和其他人的工作效率對比。
【小誠子：土豆削皮效率：125%（以平均值為100%），質量評級：優。】
【其他小火者平均：效率 80%-100%，質量評級：良/中。】
【林凡自己：效率 90%（正在提升），質量評級：良。】
差距明顯！小誠子是個寶啊！如果能把他發展成“技術顧問”，甚至帶動整個洗菜房的效率……
林凡正琢磨著怎麼把小誠子的技術推廣開來，或者至少讓自己學得快一點，突然，周公公那破鑼嗓子又吼了起來：“那邊那幾個！磨蹭甚麼呢！白菜！那堆白菜今天必須洗完！還有你，小凡子！削完土豆去洗冬瓜！冬瓜皮上的毛刺都得給咱家刮乾淨咯！”
林凡抬頭望去，只見牆角那堆像小山一樣的白菜，還有幾個巨無霸般、長滿細刺的大冬瓜，頓時感覺眼前一黑。這工作量，簡直是想要他們的命！
小誠子也微微皺了皺眉，看著那堆冬瓜，低聲自語：“冬瓜刺……用粗布裹著手擦，比直接用刀刮快，還不易傷手。”
又一個實用小技巧！
林凡心中感激，更堅定了要拉攏這個小技術宅的決心。但他也意識到，光靠個人技巧的小打小鬧，根本無法應對這“食材如山”的恐怖局面。必須要有更系統、更革命性的最佳化方案！
然而，還沒等他想出個頭緒，周公公已經提著根細藤條，罵罵咧咧地走了過來，似乎對進度極其不滿。他停在林凡和小誠子面前，用藤條指著那堆冬瓜：“你們兩個！手腳麻利點！今天要是洗不完這些菜，誰也別想吃飯！”
壓力驟增！林凡看著那猙獰的冬瓜刺，又看了看周公公手裡的藤條，心裡哀嚎：這尚膳監的開局，何止是“一把刀，食材如山高”，簡直是“一把破刀，面對食材泥石流”啊！
他的尚膳監求生之路，在土豆皮和冬瓜刺的包圍中，正式拉開了艱難（且大機率會很疼）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