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甘心地怒吼起來。
“外面的人是誰!”
“有種報上名來!”
“藏頭露尾,算甚麼英雄好漢!”
“本座乃女媧娘娘座下使者,你敢困我,就不怕聖人降罪嗎?”
外界。
鄭穆冷漠地看著頭頂懸浮的混沌鍾。
對於鍾內蚊道人的咆哮,他充耳不聞。
還拿女媧娘娘來壓我?
你幹這髒活,怕是沒經過人家同意吧。
他心念一動。
嗡!
混沌鍾微微一震。
鐘體內部的空間瞬間被徹底禁制。
所有的氣息、所有的聲音,都被隔絕。
蚊道人的元神,從此將在這片絕對的孤寂中,承受永恆的囚禁。
做完這一切,鄭穆才鬆了口氣。
他一招手,那被黑氣包裹的嬰兒,便輕輕飄到了他的懷裡。
孩子或許是受到了驚嚇,哭聲不止。
鄭穆抱著軟軟的小傢伙,動作有些僵硬,但還是笨拙地拍了拍他的後背,渡過去溫和的法力。
嬰兒的哭聲漸漸止住,眨巴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這個陌生人。
鄭穆的目光,隨即落向下方。
他再次揮手。
一道白虹捲過,將商易那散落一地的森森白骨,連同那件破碎的衣袍,都收攏了過來。
看著這悽慘的死狀,鄭穆的眼神變得複雜。
他沉默了許久。
腦海中,不自覺地浮現出自己入定時所窺見的一角天機。
在那畫面裡,商易手持打神鞭,英姿勃發,代天封神,是未來封神臺上舉足輕重的人物。
可現在呢?
連真靈都被吞噬得一乾二淨。
死得不能再死了。
鄭穆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他彎下腰,從那堆白骨旁,撿起了一柄斷成兩截的長劍。
劍身上,依稀可見純陽二字。
除此之外,還有三卷被血汙浸染的玉簡。
正是呂洞賓留下的太清仙法。
鄭穆將這幾樣遺物收好,心中的疑惑卻越來越深。
他入定所見的,真的是天機嗎?
如果那是真的,為何現實會發生如此巨大的偏差?
難道天機也會騙人?
或者說,有甚麼更強大的存在,在暗中撥動著命運的軌跡?
鄭穆抱著孩子,站在一片狼藉的混沌空間中,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天機?
狗屁的天機!
鄭穆心裡煩躁得很。
他低頭看著那堆悽慘的白骨,越看越覺得刺眼。
自己入定看到的那一幕,商易手持打神鞭,何等威風。
可現在呢?
連骨頭都湊不齊一整副。
這反差也太大了。
大到讓他開始懷疑人生。
難道自己看到的,是別人想讓他看到的?
有人在背後下這盤大棋?
想到這裡,鄭穆感覺頭皮有點發麻。
能瞞過他靈覺,篡改天機畫面的,這得是甚麼級別的大佬?
聖人?
還是比聖人更牛掰的存在?
“哇——!”
就在鄭穆思緒萬千的時候,懷裡的小傢伙突然扯著嗓子嚎了起來。
這哭嚎穿透力極強,瞬間把鄭穆從沉思中拽了出來。
他低頭一看。
好傢伙。
這小臉皺得跟個小老頭似的,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鄭穆抱著這個軟趴趴的小東西,動作僵硬,一時之間竟有些手足無措。
“喂,別哭了。”
他嘗試著開口,語氣乾巴巴的。
孩子哪裡聽得懂,哭得更兇了。
鄭穆沒辦法,只好又渡過去一道溫和的法力。
小傢伙這才抽抽搭搭地停了下來,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他。
鄭穆也趁機仔細端詳這個孩子。
這一看,他愣住了。
這眉眼,這鼻子,這嘴巴……
簡直跟商易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嘖。”
鄭穆咂了咂嘴。
“你爹修道的天資就是萬中無一,沒想到你這小子,青出於藍啊。”
他能感覺到,這小小的身軀裡,蘊藏著精純至極的先天道胎。
比起他爹商易,有過之而無不及。
真是老子英雄兒好漢。
可惜啊……爹被啃得只剩骨頭渣了。
娘是玉帝的六閨女,現在估計正在排隊上斬仙台。
一家三口就這麼硬生生被拆散了。
這叫甚麼事兒啊。
鄭穆嘆了口氣,心裡盤算起來。
這孩子資質這麼好,要是就這麼放著,實在是可惜了。
要不……
他眼神一動,想到了一個東西。
人參果。
當年在萬壽山跟鎮元子那老摳論道,他憑本事順來了一枚。
那玩意兒,凡人吃了能立成仙道,長生不老。
用在這孩子身上,直接給他點化開靈,一步到位,省去百年苦修。
雖然這孩子命途多舛,但有他護著,未必不能走出一條康莊大道。
幹了!
鄭穆向來是行動派。
他心念一動,指尖憑空生出一道白虹。
白虹迅速凝結,化作一根三寸長的尖刺,懸浮在嬰兒的頭頂。
那尖刺通體晶瑩,散發著森然的寒氣,對準的正是孩子的泥丸宮。
只要輕輕一下。
人參果的靈力就能瞬間貫通全身,為他洗髓伐脈,鑄就無上道基!
孩子似乎也感覺到了危險。
他剛剛止住的哭聲又憋了回去,小嘴一扁,眼看又要嚎啕大哭。
可就在這時。
他卻突然不動了。
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鄭穆,沒有半點畏懼。
甚至……
他還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要去抓那根懸在頭頂的尖刺。
鄭穆的動作猛地停住了。
他看著孩子那清澈純淨的眼神,心裡某個地方,忽然被觸動了一下。
自己這是在幹甚麼?
就因為自己窺見了一角所謂的天機,就要強行安排這孩子的命運?
就因為覺得他可憐,就要用自己的方式,替他鋪好一條路?
這跟那些在背後撥弄命運軌跡的黑手,又有甚麼區別?
修道,修的是本心。
求的是一個逍遙自在,順心意。
如果連這點都做不到,事事都要看天命,看天機,那還修個甚麼勁兒的道?
去他孃的天機!
鄭穆眼神一凜,指尖一彈。
那根白虹凝成的尖刺,瞬間化作點點靈光,消散在空氣中。
“小子,算你運氣好。”
他對著懷裡的嬰兒嘀咕了一句。
“今天小爺我心情不好,不想當上帝。”
他決定不點化了。
帶回自己的黑風山,讓他自己慢慢長大。
是成仙還是做人,由他自己選。
這功果,他要自己去掙,而不是由別人來施捨。
想通了這一點,鄭穆只覺得念頭通達,渾身舒泰。
他哈哈一笑,抱著孩子,足下生出一片五色祥雲,託著他沖天而起,準備返回黑風山。
……
與此同時。
遙遠的西牛賀洲,萬壽山,五莊觀。
這裡是地仙之祖鎮元子的道場,仙氣繚繞,瑞獸成群。
後院一株參天古樹下,正有兩道身影對坐。
這古樹虯枝盤繞,葉似芭蕉,正是那鴻蒙初開時就存在的靈根,人參果樹。
樹旁有一口靈泉,泉水叮咚,蘊含著生死人肉白骨的奇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