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風裹挾著潮溼的涼意，輕輕掀起陸時衍的衣角。他結束通話與周謹的電話，轉身走向停車場時，手機再次震動起來。
螢幕上顯示的是林晚星的來電。
“還在江邊？”她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夜晚特有的輕柔。
陸時衍腳步微頓：“你怎麼知道？”
“聽到風聲了。”林晚星輕笑，“而且，你每次思考重要事情時，都會去江邊走走。”
這個發現讓陸時衍心頭微微一震。他從未提起過這個習慣，而她卻已經留意到了。
“要回去了嗎？”她問。
“正準備走。”
電話那頭傳來輕微的瓷器碰撞聲，接著是林晚星帶著笑意的聲音：“那正好順路來一趟工作室？我剛做完一批桂花凍，需要有人幫忙試吃。”
陸時衍低頭看了眼腕錶，已經接近午夜十二點。
“這麼晚還在工作室？”
“靈感來了，擋不住。”林晚星語氣輕鬆，“來不來？第一批已經凝固了，再不吃就要被小磊他們瓜分了。”
半小時後，陸時衍推開林晚星工作室的門。
溫暖的燈光下，林晚星正站在料理臺前，專注地將淡金色的桂花凍切成整齊的方塊。她穿著簡單的白色廚師服，長髮鬆鬆挽在腦後，幾縷髮絲垂在頰邊，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來得正好。”她抬頭看他，眼睛在燈光下格外明亮，“嚐嚐這個季節的禮物。”
小巧的琉璃碗被推到他面前，桂花凍在燈光下晶瑩剔透，金色的桂花瓣被封存在透明的凍體中，宛如琥珀。
陸時衍拿起瓷勺，輕輕舀下一角。桂花凍在口中融化，清甜的桂花香與淡淡的蜜香交織，口感細膩滑嫩，甜度恰到好處。
“怎麼樣？”林晚星期待地看著他。
“很特別。”陸時衍細細品味著，“比傳統的桂花凍更輕盈，後調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酸味，平衡了甜度。”
林晚星眼睛一亮：“嚐出來了？我加了一點青檸汁，還有自制的桂花蜜。”
她轉身又取出一個小碟：“再試試這個版本，我用了不同的凝固方法。”
兩人就這樣在深夜的工作室裡，一碗接一碗地品嚐著不同配比的桂花凍。料理臺上擺滿了各種試驗品，從傳統的糖桂花版本到創新的茶香桂花凍，每一款都有細微的差別。
“這款最好。”陸時衍指向中間的那碗，“口感最平衡，桂花的香氣也最突出。”
林晚星湊過來看了一眼，笑道：“英雄所見略同。這款用了寒天粉而不是吉利丁，更能保持花香的純粹。”
她拿起工具開始記錄配比，陸時衍則自然地接手了清洗工作。水流聲和筆尖在紙上的沙沙聲在安靜的夜晚裡交織，形成奇異的和諧。
“今天周老給我打了個電話。”林晚星突然說道，手中的筆沒有停，“他說蘇軟下午去拜訪他了，帶著一份很‘慷慨’的贊助協議。”
陸時衍關掉水龍頭，轉身靠在料理臺邊：“周老甚麼反應？”
“按照我們事先說好的，周老表現得很感興趣，但表示需要時間考慮。”林晚星放下筆，眼神中閃過一絲狡黠，“不過周老臨時加戲，特意向蘇軟打聽基金會的具體運作方式，把蘇軟問得措手不及。”
陸時衍微微挑眉：“這倒是有趣。”
“更精彩的是，周老暗示他手中還有幾道祖傳的醬料配方，如果條件合適，可以考慮一併交給基金會‘保護傳承’。”林晚星忍不住笑起來，“你該看看蘇軟當時的表情，既驚喜又懷疑，精彩極了。”
陸時衍的唇角也揚起淺淺的弧度：“周老這是要引蛇出洞。”
“而且是條大蛇。”林晚星點頭，“蘇軟當場表示，如果周老願意交出配方，基金會可以給出更高的贊助金額。看來，他們的真正目的從來就不是保護傳承，而是壟斷這些珍貴的飲食文化資源。”
說到這裡，她的表情嚴肅起來：“時衍，我越來越確信，我們必須徹底粉碎他們的計劃。不僅是保護我們自己，更是為了保護這些即將失傳的手藝。”
陸時衍走到她面前，目光深沉：“這也是我一直在考慮的。所以，我讓周謹啟動了B計劃。”
他簡要地說明了調查組的最新發現和部署。林晚星認真聽著，不時提出一兩個問題。
“所以，王會計師那邊，我們暫時按兵不動？”她確認道。
“是的。讓他們繼續操作，我們要的是鐵證。”陸時衍說道，“至於吳建國...”
“小磊今天又收到他的暗示了。”林晚星接話，“這次更明顯，直接說賬目有問題，問我們要不要‘私下解決’。”
“你怎麼回覆的？”
“我讓小磊裝傻，表示聽不懂他在說甚麼。”林晚星眨眨眼，“總要給對手足夠的表演空間，不是嗎？”
陸時衍注視著她神采飛揚的模樣，心中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情感。在這個危機四伏的時刻，她依然能保持這樣的從容與幽默，這份堅韌與智慧，讓他既欣賞又心疼。
“晚星。”他輕聲喚道。
“嗯？”林晚星抬頭看他，燈光在她的睫毛下投下細密的陰影。
陸時衍伸出手，輕輕拂開她頰邊的一縷碎髮：“去義大利的演講，我已經安排好了所有安保密事宜。你只需要專注於分享你的美食理念，其他的交給我。”
他的指尖溫熱，觸碰短暫卻清晰。林晚星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一個溫暖的笑容：“有你在後面，我很安心。”
這句話說得自然而然，卻讓兩人之間的空氣微微凝滯。他們彼此注視著，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無需言說的信任與默契。
“嚐嚐最後一個版本。”林晚星率先打破沉默，轉身從冰箱裡取出一個小碗，“這是我特意為你調的，減糖百分之三十，用了你喜歡的龍井茶底。”
陸時衍接過小碗。這款桂花凍呈現出淡雅的淺綠色，茶香與桂花香微妙地交融，入口清冽回甘。
“很適合你，不是嗎？”林晚星歪頭看他，“外表清冷，內裡卻有豐富的層次。”
陸時衍品味著口中的茶香，也品味著她話語中的深意。他放下瓷勺，認真地看著她：“晚星，我...”
他的話被突然響起的手機鈴聲打斷。林晚星看了一眼螢幕，對陸時衍做了個抱歉的手勢，接起電話。
“小磊，怎麼了？”她的表情逐漸凝重，“甚麼時候的事？...好，我知道了。你繼續觀察，但不要輕舉妄動。”
結束通話電話，她的眼神變得銳利：“蘇軟團隊的人剛才去了黑山坳村，以考察為名在作坊周圍轉了很久。小磊說，他們特別關注了倉庫的位置。”
陸時衍立即明白了其中的含義：“他們可能在計劃甚麼。”
“而且就在近期。”林晚星點頭，“在我出國演講期間製造事端，是最合理的選擇。”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判斷。
“需要調整計劃嗎？”陸時衍問道。
林晚星思考片刻，搖了搖頭：“不，我們要相信之前的準備。小磊已經在村裡安排了足夠的人手，倉庫的監控系統也是最新升級的。現在改變策略，反而會打草驚蛇。”
她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靜的夜色：“就讓他們按照自己設定的劇本走吧。只是他們不知道，這個舞臺，早就不在他們的掌控之中了。”
陸時衍站到她身邊，與她一同凝視著窗外的城市燈火。玻璃窗上映出兩人的身影，並肩而立，彷彿早已習慣了彼此的陪伴。
“下週的航班是週二上午十點。”陸時衍輕聲說，“我查過天氣預報，佛羅倫薩那幾天都是晴天。”
林晚星轉頭看他，眼中閃著細碎的光芒：“你會去嗎？在演講結束之後？”
“如果你願意，我會在那裡多留幾天。”陸時衍的聲音很輕，“聽說托斯卡納的秋天很美，而且有一家小眾的橄欖油作坊，生產的橄欖油很適合搭配你的新菜品。”
這個邀請近乎含蓄，卻讓林晚星的心輕輕顫動。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向來冷靜自持，此刻眼中卻有著不容錯認的期待。
“那就說定了。”她微笑著應下，“演講結束後，我們去探訪那家橄欖油作坊。”
夜色漸深，工作室裡的燈光卻依然溫暖。料理臺上，未吃完的桂花凍在燈光下閃著晶瑩的光澤，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甜香。
在這個充滿不確定性的夜晚，有些東西卻悄然變得清晰而堅定。無需過多的言語，也不需要刻意的確認，他們都知道，彼此已經成為對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而前方的路，無論有多少風雨，他們都將攜手同行。
“該回去了。”林晚星輕聲說，開始收拾料理臺。
陸時衍自然地幫她整理著用具，將未用完的材料分類放好。兩人配合默契，彷彿已經這樣做過無數次。
關門離開時，林晚星最後看了一眼工作室。燈光熄滅的瞬間，她感覺到陸時衍的手輕輕扶住她的肘部，穩妥而溫暖。
“小心臺階。”他的聲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林晚星微微一笑，任由他引導著自己走向電梯。夜色正濃，但前方的路，卻因為有了彼此的陪伴，而顯得格外明亮。
她知道，即將到來的風暴不會輕易平息，但她也深信，只要他們並肩而立，就沒有甚麼不可逾越的難關。
而此刻，這份無聲的默契，比任何誓言都更加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