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將最後一層抹茶千層餅皮平整地鋪在蛋糕表面,用刮刀抹上淡奶油。抹茶的微苦與奶油的甜香在空氣中交織,形成一種奇妙的平衡。她退後半步審視成品,總覺得還缺了點甚麼。
手機響起提示音,是國際美食節籌備組的會議通知。她看了眼時間,快速將廚房收拾乾淨,把抹茶千層小心地裝入冷藏箱。這是要帶到會議上請組委會品鑑的樣品。
國際美食節的籌備處設在城東的會展中心。林晚星抵達時,會議室已經坐了不少人。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開啟筆記本準備記錄要點。
“關於展位分配,我們按照往年的慣例...”主持人的話說到一半,會議室的門被推開,陸時衍在一眾工作人員的簇擁下走了進來。
林晚星微微一愣。今天的陸時衍穿著一件深灰色襯衫,袖口挽至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他與主辦方負責人簡單握手後,在會議桌的主位坐下。
“陸氏集團是本次美食節的主要贊助商。”主持人連忙介紹,“陸總會參與部分重要決策。”
陸時衍的目光掃過全場,在林晚星身上停留了一瞬,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會議進行到展位分配的環節時,出現了分歧。幾個老牌餐飲企業爭搶著入口處的黃金位置,互不相讓。
“我認為,應該給新興廚師更多展示機會。”陸時衍突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整個會議室安靜下來,“美食節的宗旨是推廣飲食文化,不是論資排輩。”
他拿起面前的展點陣圖,用筆圈出幾個位置:“這些區域人流密集,分配給今年有創新菜品的參展者。”
組委會成員面面相覷,有人小聲嘀咕:“可這些位置一向是給知名餐廳的...”
“正因如此,才需要改變。”陸時衍放下筆,目光堅定,“美食需要新鮮血液。”
林晚星注意到他說話時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面,節奏平穩,帶著不容置疑的自信。
會議結束後,眾人陸續離場。林晚星留在最後,想再與組委會確認一下她帶來的抹茶千層。
“林小姐。”陸時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轉身,見他站在窗邊,陽光為他輪廓分明的側臉鍍上一層金邊。
“陸總,謝謝您剛才的支援。”她誠懇地說。
陸時衍微微搖頭:“我只是就事論事。”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冷藏箱上,“這是準備參展的菜品?”
“是抹茶千層蛋糕,想請組委會品鑑的樣品。”
他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捕捉的情緒:“抹茶千層?”
林晚星開啟冷藏箱,取出那一方精緻的蛋糕。層層分明的餅皮透著抹茶特有的青綠色,表面撒著細密的抹茶粉,像初春的山巒覆蓋著薄雪。
陸時衍靜靜地注視著蛋糕,良久才開口:“能嘗一塊嗎?”
林晚星有些意外,但還是取出隨身攜帶的餐具,切下一小塊遞給他。
他接過盤子,卻沒有立即品嚐,只是凝視著蛋糕的切面,眼神變得悠遠。
“有甚麼問題嗎?”林晚星忍不住問。
陸時衍回過神,用叉子取了一小塊送入口中。他咀嚼得很慢,彷彿在品味甚麼珍貴的東西。
“抹粉的用量很精準,”他最終評價道,“既保留了茶的苦澀,又不會掩蓋奶油的香甜。餅皮的厚薄均勻,說明你對火候的控制極為精準。”
林晚星驚訝於他專業的點評:“陸總對甜點很有研究?”
“家母生前喜歡烘焙。”他的聲音很輕,“她最拿手的就是抹茶千層。”
這是陸時衍第一次主動提及私人生活。林晚星注意到他說這話時,右手無意識地轉動著左腕上的手錶——一塊簡約卻精緻的機械錶,錶盤已經有些磨損,顯然佩戴多年。
“令堂一定是個很講究的人。”她輕聲說。
陸時衍的唇角微微上揚,形成一個幾不可見的弧度:“是,她總說,甜點是盛宴的句號,必須完美。”
會議室裡只剩下他們兩人,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光潔的桌面上投下長長的影子。遠處傳來會展中心施工的微弱聲響,更襯得這一刻的寧靜。
林晚星猶豫片刻,又切下一塊蛋糕遞過去:“既然喜歡,就再嘗一塊吧。”
這次陸時衍沒有推辭。他品嚐的姿態優雅而專注,彷彿在進行一項莊嚴的儀式。
“你在抹茶粉里加了少許柚子皮屑。”他突然說。
林晚星眼中閃過驚喜:“您嚐出來了?我只是加了一點點,想增加清新的後味。”
“很巧妙的想法。”他放下盤子,“與傳統不同,但效果出眾。”
他們並肩走出會議室,沿著會展中心的長廊慢慢前行。兩側的玻璃幕牆外是繁忙的都市景象,車流如織,人潮湧動。
“戶外特輯的後期製作還順利嗎?”陸時衍問。
“差不多了,下週應該能完成粗剪。”林晚星迴答,“還要再次感謝您的圖鑑,我們根據書裡的提示找到了一種可食用的野生菌,加入到了菜品中。”
“那本書的作者是我的一位老朋友,專門研究可食用植物。如果你有興趣,我可以介紹你們認識。”
“那就太感謝了。”
走到停車場的分岔路口,林晚星停下腳步:“我的車在那邊。”
陸時衍點頭,卻沒有立即離開。他似乎在猶豫甚麼,最終還是開口:“下週五晚上,有一場小型的私廚品鑑會,主辦方是我朋友。如果你有時間...”
“我很樂意參加。”林晚星微笑著接話。
他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張深灰色的名片,邊緣燙著精緻的銀邊:“時間地點在上面。不需要準備甚麼,只是去品嚐和交流。”
林晚星接過名片,觸手是細膩的紙質,帶著淡淡的雪松香氣——與陸時衍車內的味道相同。
回工作室的路上,她不時瞥向副駕駛座上的那張名片。私廚品鑑會的地點是一處她不熟悉的地址,看起來像是私人住宅。
小雨正在工作室裡整理粉絲來信,見她回來,興奮地舉起一封信:“晚星姐,有個粉絲說看了你的節目,終於鼓起勇氣去報考了烹飪學校!”
林晚星接過信件,仔細閱讀。信中,一個年輕女孩描述了自己如何從抑鬱症中走出,透過跟隨林晚星的節目重拾對生活的熱情。信的末尾寫道:“您讓我明白,就像烹飪需要耐心等待食材在火候中蛻變,人生也需要給自己時間慢慢變化。”
她將信小心地收進專門的資料夾裡,那裡已經積攢了數十封類似的來信。
“還有,顧言琛的經紀人又聯絡了,說想談談合作的事。”小雨補充道,語氣有些不滿,“我按你說的婉拒了。”
林晚星點點頭,沒有多言。她開啟電腦,開始修改美食節的選單,腦海中卻不時閃過陸時衍品嚐抹茶千層時的神情——那種專注中帶著懷念的眼神,與她平日裡認識的那個冷靜自持的商業精英判若兩人。
傍晚時分,她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圖鑑作者的聯絡方式已發至郵箱。陸時衍。”
她回覆:“收到,謝謝。”
對方很快又發來一條:“品鑑會著裝無要求,舒適即可。”
林晚星看著這條簡訊,不禁微笑。他似乎總能預判她的疑問。
接下來的幾天,林晚星忙於戶外特輯的後期製作和美食節的準備工作。偶爾在深夜整理食材時,她會想起與陸時衍的那次短暫交流,想起他提及母親時眼中一閃而過的柔軟。
週五傍晚,她按照名片上的地址來到那處私廚品鑑會的場所。那是一座隱蔽在梧桐樹影中的老洋房,青磚砌就的圍牆爬滿了常春藤。
她按響門鈴,片刻後門被開啟。站在門口的竟是陸時衍本人。他今天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和深色長褲,少了幾分商場的凌厲,多了些許居家的隨意。
“歡迎。”他側身讓她進門,“其他客人還沒到,你可以先看看廚房。”
洋房內部保留了老上海的風格,花磚地面,雕花樓梯,但廚房卻是完全現代化的專業配置。林晚星一眼就認出那套德國定製的灶具和日本手工鍛造的刀具——都是頂級廚師夢寐以求的裝置。
“這是你的廚房?”她忍不住問。
陸時衍正從冰箱中取出一瓶礦泉水,聞言動作微頓:“算是。這裡是我母親的舊居,我保留了她喜歡的風格,只是更新了廚房裝置。”
他倒了一杯水遞給林晚星:“她去世後,我很少來這裡。直到最近...”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林晚星似乎明白了甚麼。她環顧四周,注意到料理臺上放著一本舊相簿,封面已經褪色。
陸時衍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輕輕開啟相簿。裡面是一個溫婉女子在各種廚房中的照片——有的是在傳統的中國廚房裡揉麵,有的是在西式烘焙臺前裝飾蛋糕,最後幾張是她與年幼的陸時衍一起製作餅乾的畫面。
“她很美。”林晚星由衷地說。
“她相信食物是愛的語言。”陸時衍輕聲道,手指撫過照片上女子的笑臉。
門鈴聲響起,其他客人陸續抵達。品鑑會的主廚是一位年過半百的法國人,與陸時衍顯然相識多年。他熱情地擁抱了陸時衍,然後用流利的中文與林晚星交談。
晚宴的菜品精緻而富有創意,每道菜都配以恰當的酒水。林晚星注意到陸時衍對每道菜的點評都精準而內行,但他吃得不多,更多的是觀察其他人的反應。
席間,法國主廚特意來到林晚星身邊:“陸告訴我,你做的抹茶千層讓他想起了母親的作品。這對他來說意義重大。”
林晚星有些驚訝地看向餐桌對面的陸時衍,他正與旁人交談,似乎沒有注意到這邊的對話。
“他的母親是一位了不起的廚師。”主廚繼續說,聲音壓低,“那場食物中毒事故後,陸幾乎不再碰甜點,直到嚐了你的作品。”
林晚星的心微微一沉。她從未聽說過這件事。
晚宴結束後,客人們陸續告辭。林晚星留在最後,幫助陸時衍整理廚房。
“我自己來就可以。”他說,但並沒有真正阻止她。
他們並肩站在水槽前,一個清洗,一個擦乾,默契得像合作多年的夥伴。窗外,月色如水,灑在院中的梧桐樹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謝謝你的邀請,今晚的菜品很精彩。”林晚星將擦乾的酒杯放入櫥櫃。
陸時衍關掉水龍頭,靠在料理臺邊:“我母親曾經說過,真正的美食能喚醒記憶。你的抹茶千層做到了。”
他的目光坦誠而直接,不再有平日的疏離。
林晚星感到心頭微微一顫,像是被甚麼輕柔地觸碰。
回程是陸時衍開車送她。車內流淌著輕柔的爵士樂,兩人都沒有說話,卻不覺尷尬。
到達工作室樓下,林晚星解開安全帶,輕聲道謝。
“下週美食節的布展,需要幫忙可以聯絡我。”陸時衍說。
她點頭,目送他的車駛遠,才轉身走進大樓。
工作室裡,那本關於可食用植物的圖鑑還攤開在桌上。林晚星翻開書頁,注意到陸時衍在一株名為“記憶草”的植物旁標註著一行小字:“花開短暫,香氣持久,如同某些珍貴的回憶。”
她輕輕觸控那行字,彷彿能透過筆觸感受到書寫者的心境。
窗外,一輪明月高懸,清輝灑滿窗臺。林晚星開啟冰箱,看著剩下的抹茶千層,若有所思。
遠在城郊的別墅裡,陸時衍站在書房窗前,手中拿著一張舊照片——上面的女子笑容溫婉,與他有著相似的眼眸。照片背面,一行娟秀的字跡:“願你的生命中有足夠多的甜,來平衡那些不可避免的苦。”
他將照片放回原處,開啟電腦,找到林晚星早期的一期烹飪影片。螢幕上,她正講解如何判斷油溫,眼神專注,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他暫停影片,注視良久。
夜色漸深,兩處燈火,卻因一道甜點,悄然連線起了看不見的絲線,在月光下微微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