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微風拂過邊疆新墾的田地,嫩綠的麥苗在陽光下輕輕搖曳。夜君離站在新建的瞭望臺上,遠眺著邊境線上往來不絕的商隊,深邃的眼眸中映出一派祥和景象。
屯田制推行三月,邊境軍糧已能自給自足。隨行的兵部尚書呈上奏報,語氣中難掩欽佩,王爺此策,可謂一舉三得。
夜君離微微頷首,目光仍停留在遠處正在操練計程車兵身上:邊疆安定,不在兵戈之利,而在民心所向。
三個月前,他力排眾議,在邊境推行屯田制,讓駐守的將士們戰時為兵,閒時務農。此舉不僅解決了軍糧供應問題,更讓士兵們在邊疆紮下了根。
王爺,北狄使者到了。侍衛前來通報。
議事帳內,北狄新任特使脫脫不花恭敬行禮。與從前倨傲的北狄使者不同,這位特使態度謙和,身後還跟著幾個捧著禮盒的隨從。
攝政王殿下,我奉新汗之命,特來重修舊好。脫脫不花示意隨從開啟禮盒,裡面盛滿了北狄特產的皮毛和寶石,新汗希望能重開邊市,互通有無。
夜君離端坐主位,神色平靜:北狄屢犯我邊關,如今一句重修舊好,就要本王相信?
脫脫不花連忙道:此前進犯,皆是前王子一意孤行。如今新汗即位,深知和平之貴。為表誠意,新汗願將妹妹嫁給大啟皇室,永結同好。
帳內眾將面面相覷,都在等待攝政王的答覆。
夜君離緩緩起身,走到帳中懸掛的邊境地圖前:和親不必,邊市可開。不過...
他轉身凝視脫脫不花,目光如炬:邊市須在雙方邊境各設一處,由兩國共同派兵把守。交易須公平,若有欺壓商旅者,嚴懲不貸。
脫脫不花面露喜色:王爺英明!
且慢。夜君離抬手製止,本王還有一個條件。
王爺請講。
北狄須遣王子入京為質,學習中原文化。同時,大啟也會派儒生前往北狄,教授詩書禮儀。
帳內一片寂靜。這個條件看似平和,實則暗藏深意。讓北狄王子入京,既為人質,又可潛移默化地影響北狄未來的統治者。
脫脫不花沉吟片刻,終於點頭:此事,新汗必會應允。
協議達成後,邊市很快在邊境線上建立起來。來自中原的絲綢、茶葉、瓷器與北狄的皮毛、良馬、寶石在這裡交匯,商旅往來不絕。
這日,沈清辭特意從京城趕來,巡視邊市的運作情況。她走在熙熙攘攘的市集中,看著各族商人用生硬的官話討價還價,唇角不由泛起笑意。
王妃請看,隨行的邊市監管官員指著前方一處特別的攤位,這是按照您的建議設立的醫館,免費為往來商旅診治。
醫館前排著長隊,不僅有中原商人,還有許多北狄人。一位北狄老婦人正拉著大夫的手連連道謝,她的孫子剛剛得到救治。
語言不通,如何診治?沈清辭問。
官員笑道:我們找了幾個懂兩國語言的商人做通譯,現在他們常駐在此,協助溝通。
正說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醫館前。脫脫不花帶著幾個北狄商人,正將一些藥材贈予醫館。
特使大人這是?沈清辭上前問道。
脫脫不花見到她,恭敬行禮:王妃。這些是北狄特產的藥材,對治療風寒有奇效。新汗聽聞王妃在此設立醫館,特命在下送來。
沈清辭淺淺一笑:新汗有心了。
她仔細檢視那些藥材,忽然想起甚麼:我聽說北狄有種雪蓮草,對治療肺癆有特效,不知特使可曾帶來?
脫脫不花明顯一怔:王妃如何得知雪蓮草?此物極其稀有,只在雪山之巔生長。
曾在醫書上見過記載。沈清辭不動聲色地掩飾。實際上,這是前世她臨死前,聽沈若薇炫耀時提到的。當時沈若薇說,北狄進貢的雪蓮草全都送進了靖王府。
脫脫不花沉吟道:雪蓮草確實珍貴,不過既然王妃需要,在下回去後必當稟明新汗,設法採集。
巡視完邊市,沈清辭來到夜君臨時的行轅。他正在與幾位將領商議邊境防務,見她進來,便示意眾人退下。
邊市情況如何?夜君離遞給她一杯熱茶。
比想象中更好。沈清辭接過茶盞,不過,我在醫館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
北狄人來看病的,多是老人和孩童。青壯年男子很少見。
夜君離眸光一凝:你的意思是?
我打聽過,北狄各部族的青壯年,最近都被新汗徵召去修建王城了。沈清辭輕聲道,一個忙於內政的統治者,短期內應該無力南侵。
夜君離若有所思:這個訊息,與探子回報的一致。
他走到窗前,望著遠處北狄的方向:新汗剛剛平定內亂,需要時間鞏固權力。此時與我們交好,是最明智的選擇。
所以我們更應該趁此機會,加深兩國往來。沈清辭站到他身邊,我有個想法。
三日後,邊市旁新建了一座學堂。不同於普通的私塾,這裡既教授中原文化,也傳授北狄文字和語言。更特別的是,學堂同時招收兩國孩童。
開學那日,許多北狄牧民帶著孩子前來觀望,卻無人敢率先報名。
沈清辭並不著急,她讓隨行的侍女在學堂前擺開桌椅,親自教授幾個中原商人的孩子讀寫簡單的北狄文字。
一個北狄小男孩躲在父親身後,好奇地探頭張望。
沈清辭注意到他,柔聲用剛學會的北狄語問道:想不想來學寫字?
小男孩怯生生地點頭。
來吧,沈清辭招手,我教你寫自己的名字。
她在沙盤上寫下男孩的北狄名字,又在一旁寫下對應的漢字。男孩學著她的樣子,笨拙地模仿著。
圍觀的北狄人見王妃如此親切,漸漸放下戒心。很快,越來越多的北狄孩童加入學堂。
夜君離遠遠看著這一幕,對身邊的將領道:文化交融,才是長治久安的根本。
王爺深謀遠慮。將領由衷讚歎。
當夜,行轅內燈火通明。夜君離與沈清辭對坐弈棋,棋局膠著,一如邊境局勢。
北狄新汗送來國書,同意遣王子入京。夜君離落下一子,下月即可啟程。
沈清辭執白子沉吟:王子入京,須得妥善安置。既不能太過拘束,也不能任其自由。
已經命人收拾出靖王府隔壁的宅院。夜君離淡淡道,那裡既寬敞,又便於監視。
沈清辭挑眉:靖王府?蕭煜如今還在天牢,太后沒有鬧?
太后病了。夜君離語氣平靜,太醫說是憂思過度,需要靜養。
棋局上,黑子漸漸形成合圍之勢。沈清辭看著棋盤,忽然道:北狄王子入京,太后那邊恐怕不會安分。
正好。夜君離落下一子,棋局頓時明朗,讓他們都跳出來。
一個月後,北狄王子抵達京城。令人意外的是,來的不是年幼稚子,而是已經十六歲的三王子阿史那社爾。
少年王子騎在高頭大馬上,鷹眸銳利,舉止間帶著草原兒女的豪邁。他在京城街道上緩緩而行,目光掃過兩旁圍觀的百姓,最後定格在迎接的官員隊伍前的沈清辭身上。
這位就是攝政王妃?阿史那社爾翻身下馬,用流利的官話說道,果然名不虛傳。
沈清辭淺淺一笑:王子殿下官話說得很好。
我母親是漢人。阿史那社爾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她常說中原女子溫婉如水,今日見到王妃,才知道中原女子也可以英氣逼人。
這番話說得直白,讓隨行官員都有些尷尬。沈清辭卻神色不變:王子請,住處已經安排妥當。
將阿史那社爾安置好後,沈清辭立即進宮面見夜君離。
這個北狄王子不簡單。她直言不諱,他故意表現得直率豪爽,實則心思縝密。
夜君離正在批閱奏摺,頭也不抬:他母親確實是漢人,不過早在十年前就病逝了。此後他在北狄宮中處境艱難,能活到現在,自然不簡單。
他看我的眼神...沈清辭斟酌著用詞,帶著審視,還有幾分不甘。
夜君離終於抬起頭,眸光微冷:不甘?
像是...在看一個值得較量的對手。
夜君離放下硃筆,走到窗前。暮色中的皇宮肅穆寧靜,但二人都知道,這平靜之下暗流湧動。
太后昨日召見了禮部侍郎。夜君離忽然道,看來,有人想要借這位王子生事。
沈清辭站到他身邊:我們要先動手嗎?
不急。夜君離轉身看她,唇角微揚,你不是在善堂培養了不少人才嗎?是時候讓他們派上用場了。
三日後,阿史那社爾受邀參觀善堂。令他驚訝的是,負責接待和解說的,竟是幾個北狄來的流民。
小的原是北狄商人,戰亂中家破人亡,多虧王妃收容。一箇中年男子用北狄語恭敬地說道,這裡不僅給我們衣食,還幫我們重操舊業。
阿史那社爾打量著善堂內井然有序的景象,若有所思:王妃經常來嗎?
王妃每日都會來。另一個年輕女子介面,她不僅關心我們的溫飽,還請先生教我們讀書識字。她說,人無論來自哪裡,都該有選擇自己人生的權利。
阿史那社爾沉默地走過善堂的每一個角落,看著那些原本可能餓死街頭的流民,如今都有了安身立命之所。特別是在學堂裡,中原和北狄的孩子們坐在一起讀書的畫面,讓他久久駐足。
離開善堂時,他對沈清辭道:我原以為,此行是來做人質。現在才知道,父汗送我來的用意。
沈清辭挑眉。
北狄需要改變的,不只是與中原的關係。阿史那社爾望著善堂的方向,目光深遠,王妃讓我看到了另一種可能。
是夜,阿史那社爾在驛館收到一封密信。信上沒有署名,只畫著一朵盛放的牡丹——太后的象徵。
少年王子看著信紙在燭火上燃成灰燼,唇角泛起一絲冷笑。窗外,一輪新月掛在枝頭,清冷的光輝照亮他堅毅的側臉。
邊疆的安定,從來都不是終點。京城的棋局,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