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時，沈清辭仍伏在書案前。燭臺上的蠟淚堆積如小山，昭示著她又是一夜未眠。
案上的邊疆輿圖已被硃筆勾勒得密密麻麻，雁門關外的幾處關隘被特別圈出，旁邊密密麻麻標註著蕭煜暗中調兵的路線與時間。更令人心驚的是，根據最新密報，這幾日邊關幾大糧倉的存量出現了異常波動。
“小姐。”青黛端著早膳輕手輕腳進來，看見沈清辭眼下的青影，忍不住勸道，“您這樣熬著，身子怎麼受得住？”
沈清辭揉了揉眉心，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早已涼透的濃茶：“邊關軍糧無故少了三成，我如何睡得著。”
她指尖點著輿圖上一處標記：“雁門關守軍五萬，每月需糧草八千石。可這個月，賬面上只撥了五千石，另外三千石不翼而飛。”
青黛倒吸一口涼氣：“這可是要引起兵變的！”
“不止如此。”沈清辭又從案几底下抽出一本賬冊，“永盛車馬行這三個月來往邊關的貨運記錄顯示，他們運送的所謂‘藥材’和‘布匹’，重量遠超尋常。我讓人暗中查過，那些箱子裡裝的，怕是兵器。”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影九的身影出現在書房門口，面色凝重：“小姐，剛收到的訊息，北狄三王子昨夜秘密抵達京城，沒有住進驛館，而是直接去了靖王府在城西的別院。”
沈清辭猛地站起身：“蕭煜這是連表面功夫都不做了？”
“更蹊蹺的是，”影九壓低聲音，“我們安插在靖王府的眼線傳來訊息，說是府中這幾日頻繁有生面孔進出，看舉止做派，不像是中原人。”
沈清辭在書房內踱步，晨光透過窗欞照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忽然，她停住腳步：“邊關缺糧，京城藏兵，北狄使節秘密入京...蕭煜這是要裡應外合，在京城製造混亂，然後以平亂之名逼宮！”
這個結論讓書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青黛手中的茶盤微微顫抖：“小姐，這可如何是好？要不要立刻稟報攝政王？”
“不。”沈清辭冷靜地搖頭，“現在告訴王爺，只會打草驚蛇。蕭煜既然敢這麼做，必定在王爺身邊也安插了眼線。”
她快步走回書案前，提筆疾書：“影九，你親自去一趟城西的慈幼局，讓那幾個孩子停止盯梢，全部撤回。”
“為何？”影九不解，“眼看就要查到那批兵器的下落了。”
“太危險了。”沈清辭語氣凝重，“若蕭煜真要在京城起事，第一個要清除的就是這些可能暴露他計劃的人。孩子們繼續盯梢，只怕會有性命之憂。”
信寫好後，她用特殊的火漆封好，交給影九：“記住，一定要親眼看著孩子們安全撤離。”
影九領命而去後，沈清辭又對青黛道：“去請父親過來，就說我有要事相商。”
鎮國公來得很快，顯然也是一夜未眠。聽完沈清辭的分析，這位久經沙場的老將臉色也變得異常難看。
“蕭煜這是要重演二十年前的宮變啊！”鎮國公重重一拍桌案，“當年寧王就是勾結外敵，在京城製造混亂，趁機逼宮奪位...”
沈清辭敏銳地抓住父親話中的資訊：“父親是說，蕭煜在模仿當年的寧王？”
“不止是模仿。”鎮國公沉聲道，“我懷疑他根本就是得到了寧王舊部的支援。你可知道，當年寧王兵敗後，他麾下第一謀士謝先生至今下落不明。”
謝先生...沈清辭在心中默唸這個名字。前世她隱約聽蕭煜提起過此人，說是當世奇才，可惜明珠暗投。
“父親可知道這位謝先生的相貌特徵？”
鎮國公思索片刻：“據說此人左眉上有一道刀疤，善使一手好算盤。寧王兵敗後，朝廷緝拿他多年，卻始終沒有訊息。”
左眉有疤，善使算盤...沈清辭忽然想起永盛車馬行的賬房先生。那個總是低著頭，算盤打得噼啪響的老者，左眉上似乎就有一道淺淺的疤痕。
她心中警鈴大作，立即喚來暗衛：“去查永盛車馬行的賬房先生，重點查他的左手是不是有常年打算盤留下的繭子。”
暗衛領命而去後，鎮國公擔憂地看著女兒：“清辭，若此事屬實，蕭煜的陰謀恐怕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可怕。”
“女兒明白。”沈清辭目光堅定，“所以更要在他發難之前，找到確鑿證據。”
午時剛過，暗衛帶回訊息：永盛車馬行的賬房先生左手確有厚繭，且此人三年前突然出現在京城，來歷不明。
幾乎同時，攝政王府也派人送來密信。夜君離在信中說，邊境的暗探發現北狄軍隊正在悄悄向雁門關方向移動，人數約在兩萬左右。
“兩萬北狄軍，加上蕭煜在雁門關外秘密訓練的五幹精兵...”沈清辭計算著，“若是裡應外合，足夠在邊關製造一場大戰亂了。”
她忽然想起前世這個時候，邊境確實爆發過一場衝突。當時夜君離奉命平亂，離京三個月。就在他離京期間，朝中發生鉅變，多位大臣莫名獲罪，鎮國公府也開始走向衰敗。
原來這一切，早在這個時候就已經開始佈局了。
“青黛，備車。”沈清辭忽然起身，“我要去一趟攝政王府。”
然而馬車剛行至半路，就被一隊靖王府的侍衛攔下了。
“沈小姐。”領頭的侍衛長皮笑肉不笑地行禮，“靖王殿下請您過府一敘。”
青黛緊張地抓住沈清辭的衣袖，低聲道：“小姐，來者不善。”
沈清辭平靜地掀開車簾：“靖王殿下有何要事，非要此時相見？”
“殿下說，有關三日後太后賞菊宴的事，想與小姐商議。”侍衛長語氣恭敬，眼神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強硬。
沈清辭心知這是蕭煜的試探，若是拒絕，反而顯得心虛。她淡淡一笑：“既然如此，那就請帶路吧。”
靖王府還是記憶中的模樣，只是這一次，沈清辭是以客人的身份踏入這座曾經讓她付出生命的府邸。
蕭煜在書房等她，一襲月白常服，笑容溫潤如玉，彷彿還是前世那個讓她傾心的翩翩公子。可沈清辭看得分明，他眼底深處藏著的算計與野心。
“清辭，你終於肯來見我了。”蕭煜親自為她斟茶，語氣親暱得彷彿他們之間從未有過隔閡。
沈清辭不動聲色地避開他遞來的茶盞：“靖王殿下有事請直說。”
蕭煜笑容不變：“三日後太后的賞菊宴，你可知道太后特意請了北狄的國師前來？”
“略有耳聞。”
“這位國師精通攝魂之術，我擔心他會在宴會上對你不利。”蕭煜故作關切，“若是你願意，我可以安排人在暗中保護你。”
沈清辭心中冷笑，這是要試探她是否知曉他們的計劃了。
“殿下多慮了。”她神色平靜，“太后設宴，自有宮中的侍衛保護賓客安全。再說，北狄國師若是敢在大啟皇宮使用邪術，豈不是自尋死路？”
蕭煜眼神微閃：“說得也是。不過...我聽說攝政王近日在調查邊關軍糧短缺的事，你可知道此事？”
終於切入正題了。沈清辭端起茶盞，藉著氤氳的熱氣掩去眼中的冷意：“王爺從不過問朝政，殿下是知道的。”
“是嗎？”蕭煜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可我聽說，你最近對邊關的事很是上心。永盛車馬行的趙掌櫃前日去見你，可是說了甚麼？”
沈清辭放下茶盞，直視蕭煜：“殿下既然甚麼都知道，又何必來問我？趙掌櫃確實來找過我，說是有一批上好的東海珍珠，問我要不要。怎麼，這難道也犯了殿下的忌諱？”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鋒，書房內的氣氛陡然緊張起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通報：“殿下，攝政王來了。”
夜君離一身朝服大步走進來，顯然是從宮中直接趕來。見到沈清辭安然無恙，他緊繃的神色稍緩，轉而看向蕭煜的目光卻冷冽如冰。
“靖王請本王的未婚妻過府，怎麼不知會本王一聲？”
蕭煜起身行禮，笑容依舊：“皇叔誤會了，我只是請清辭來商議太后賞菊宴的事。”
“既是太后設宴，自有宮規禮儀，何須私下商議？”夜君離走到沈清辭身邊，自然地握住她的手，“人，本王帶走了。靖王若有疑問，三日後宴會上再說。”
說罷，不容蕭煜回應，便帶著沈清辭轉身離去。
走出靖王府，夜君離才低聲道：“你不該獨自來見他。”
“他故意在半路攔截，我若不來，反而顯得心虛。”沈清辭輕聲解釋，“不過這一趟來得值，我更加確定，蕭煜要在賞菊宴上動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