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密密地敲打著窗欞，沈清辭獨坐燈下，指尖輕撫那本從李文淵私宅取得的賬冊。燭火將她纖長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陰影，賬頁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在她眼中逐漸連成一條清晰的線索。
“小姐，查清楚了。”墨影的聲音從窗外傳來，帶著雨水的溼氣，“那批貨確實是從靖王府的私庫流出的。”
沈清辭沒有抬頭，目光仍停留在賬冊某一頁：“看來蕭煜比我們想的還要謹慎，連栽贓都用的是自己的東西。”
“要告訴攝政王嗎？”
“暫時不必。”沈清辭合上賬冊，起身走到窗前，“有些線，要慢慢放。”
雨幕中，鎮國公府的燈籠在風中搖曳，映照著她沉靜的側臉。前世蕭煜與北戎往來的證據藏得極深，直到最後才被揭發。這一世，她要提前斬斷這條毒蛇的七寸。
次日清晨，雨過天晴。
沈清辭以巡查鋪子為由出了府。馬車穿過喧鬧的街市，最終停在一家名為“錦繡閣”的綢緞莊前。
“小姐今日怎麼得空來了？”掌櫃的見是她，連忙迎上來，眼神卻若有深意地往內間瞥了瞥。
沈清辭會意，隨意挑了幾匹料子，便往後院走去。內室裡，一個身著靛藍長衫的中年男子早已等候多時。
“沈小姐。”男子躬身行禮，他是京城最大的商幫“四海商會”的會長陳明遠。
“陳會長久等了。”沈清辭在主位坐下，“我要的東西可帶來了？”
陳明遠從袖中取出一本賬冊：“這是近三個月所有從北戎來的貨物清單，其中有三批貨的買主很特別。”
沈清辭翻開賬冊，目光落在幾個被硃筆圈出的名字上。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人，實則都是蕭煜埋在各處的暗樁。
“這些貨物的去向可查清了？”
“已經派人盯著了。”陳明遠壓低聲音，“其中一批藥材最後流入了靖王府名下的藥鋪，但奇怪的是，這些藥材從未在鋪子裡售賣過。”
沈清辭指尖輕輕敲擊桌面。前世這個時候，蕭煜確實在暗中囤積藥材，名義上是為邊關將士準備，實則大半都秘密運往北戎，換取對方的支援。
“繼續盯著，但要小心，對方很警覺。”
“明白。”陳明遠猶豫片刻，“還有一事...昨日四海商會接到一筆大單，對方要採購大批生鐵，來歷似乎不簡單。”
沈清辭眸光一凜。生鐵是嚴禁私下交易的戰略物資，蕭煜果然開始動作了。
“知道買主是誰嗎？”
“對方很謹慎，是透過中間人接洽的。”陳明遠取出一枚玉佩，“這是那中間人不慎落下的。”
沈清辭接過玉佩，觸手溫潤，上好的和田玉，雕著精緻的雲紋——這是靖王府幕僚特有的標識。
“這筆生意，接。”沈清辭將玉佩遞回去，“但要設法拖住他們，就說貨源緊張，需要時間調配。”
陳明遠略顯遲疑：“這風險太大，若是被朝廷發現...”
“放心。”沈清辭唇角微揚，“你只需按我說的做，到時自有貴人相助。”
送走陳明遠，沈清辭又在鋪子裡轉了一圈，仔細檢視了最近的賬目。這些明面上的生意，是她佈下的最重要的一步棋。
“小姐，接下來去哪？”坐回馬車，墨影輕聲問道。
“去城南的茶樓。”沈清辭放下車簾，“該去見見那位‘貴人’了。”
茶樓雅間裡，夜君離正在獨自對弈。見沈清辭進來，他落下一子：“你來得正好，這局棋剛好到了最關鍵的一步。”
沈清辭在他對面坐下，目光掃過棋盤：“王爺這招置之死地而後生，果然精妙。”
“不及沈小姐運籌帷幄。”夜君離推過一盞茶，“四海商會那邊都安排好了？”
沈清辭微怔，隨即瞭然：“果然甚麼都瞞不過王爺。”
“生鐵交易是重罪，你讓陳明遠接下這筆生意，是想引蛇出洞？”夜君離執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把玩。
“不僅要引蛇出洞，還要讓他們自投羅網。”沈清辭從袖中取出一份名單，“這是參與此次交易的所有人，王爺不妨看看。”
夜君快速掃過名單，眼中掠過一絲詫異：“連他都牽扯其中？”
名單上赫然寫著幾位朝中重臣的名字，其中甚至包括一向以清廉著稱的御史大夫周謹言。
“周大人表面上兩袖清風，實則早就被蕭煜握住了把柄。”沈清辭語氣平靜，“他兒子在青樓失手打死人的事，被蕭煜壓了下來。”
夜君離眸光轉冷：“這些證據可確鑿？”
“足夠讓他身敗名裂。”沈清辭取出一封信，“這是當時在場的一個妓子的供詞，她因為害怕一直躲在外地，前幾日剛被找到。”
“你動作很快。”夜君離審視著她，“看來早就開始佈局了。”
沈清辭垂眸抿了一口茶。前世這些證據直到最後才被揭發，那時鎮國公府已經無力迴天。這一世，她要讓所有藏在暗處的鬼魅都現出原形。
“王爺，生鐵交易那日，還需要您幫個忙。”
“說吧。”
“請王爺調一隊禁軍，在交易完成時當場擒獲。”沈清辭目光灼灼，“但要讓他們以為，是內部出了叛徒。”
夜君離挑眉：“離間計？”
“不錯。”沈清辭指尖在棋盤上輕輕一點，“蕭煜生性多疑，一旦懷疑手下人有異心，必定會自亂陣腳。”
“好計策。”夜君離落下一子，“不過你要小心，蕭煜在商會里也安插了眼線。”
“我知道。”沈清辭微笑，“那個眼線，正好可以為我們所用。”
從茶樓出來，已是夕陽西下。沈清辭特意讓馬車繞道從靖王府後巷經過，果然看見幾個形跡可疑的人在巷口徘徊。
“小姐猜得不錯，他們一直在監視我們。”墨影低聲道。
“讓他們監視。”沈清辭放下車簾，“正好借他們的口，給蕭煜傳個假訊息。”
回到鎮國公府，沈清辭立即著手安排下一步計劃。她讓知書準備筆墨，親自給幾位商會元老寫信。這些人都曾受過鎮國公府的恩惠，是值得信任的。
“小姐，周御史家的夫人遞了帖子，說是明日要來拜訪。”知書輕聲稟報。
沈清辭筆下微頓。周謹言的夫人這個時候來訪，恐怕不是巧合。
“回覆說我很期待與周夫人一敘。”
夜深人靜時，沈清辭獨自在燈下研究從各處蒐集來的情報。蕭煜的勢力遠比她想象的龐大，朝中六部幾乎都有他的人。想要一舉扳倒他，必須找到最關鍵的證據——那封他與北戎大王子往來的親筆信。
前世這封信直到最後才被發現，就藏在靖王府書房的暗格裡。這一世，她要提前拿到它。
“墨影。”她輕聲喚道。
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房中：“小姐有何吩咐？”
“去找一個人...”沈清辭寫下一個名字，“告訴他，我想和他做筆交易。”
墨影接過字條，看到上面的名字時瞳孔微縮：“小姐確定要找他？此人極其危險。”
“正因為危險，才更有價值。”沈清辭語氣堅定，“去吧，小心些。”
墨影離去後，沈清辭走到窗前。夜空中繁星點點，與那日的陰雨形成鮮明對比。她知道，這平靜的夜色下，正有無數暗流在湧動。
次日，周夫人如期而至。
這位以溫婉著稱的御史夫人，眉宇間帶著難以掩飾的憂色。寒暄過後，她終於道明來意：
“沈小姐，聽聞您與攝政王交好...”她欲言又止，“不知可否請您幫個忙？”
沈清辭不動聲色：“夫人請講。”
周夫人壓低聲音：“我家老爺...近日似乎惹上了麻煩。前日靖王府的人來找過他，之後他就一直心神不寧...”
“周大人為官清正，能有甚麼麻煩？”沈清辭故作不解。
“具體我也不清楚...”周夫人眼中含淚，“只是那日後，老爺就一直說要辭官回鄉...”
沈清辭心下了然。看來蕭煜已經開始用那件事威脅周謹言了。
“夫人放心，若是周大人遇到甚麼難處，清辭定當盡力相助。”她溫和地握住周夫人的手，“不過，還需要夫人幫我一個忙...”
送走周夫人，沈清辭立即更衣出門。方才周夫人透露了一個重要訊息：明日蕭煜要在別院密會幾個重要人物。
這是個絕佳的機會。
“去告訴陳會長，計劃提前。”她對墨影吩咐道，“明日我要親自去會會這位靖王殿下。”
暮色漸深，沈清辭站在院中，望著天邊最後一抹晚霞。明日的會面，將是一場硬仗。但她知道，這一步必須走。
遠處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三更天了。
沈清辭輕輕握緊袖中的匕首，冰涼的觸感讓她格外清醒。這場博弈，她一定要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