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清荷院內燈火初上。沈清辭坐在窗前，指尖輕輕摩挲著蘇老匠人昨日送來的樣品——一方月白色的雙面異色繡帕，在燭光流轉間隱約浮現出暗紋，果然技藝非凡。
“小姐，永昌侯府的帖子。”採月輕步進來，將一張灑金請柬放在案几上，“是三小姐明日舉辦的小宴，請了各家閨秀品茶賞畫。”
沈清辭展開請柬，目光在“品茶賞畫”四字上停留片刻。永昌侯府的三小姐林素素，前世曾因一幅畫作在貴女圈中聲名鵲起，後來卻因家族牽連遠嫁他鄉。這一世，或許能結個善緣。
“備一份禮，就選前日得的那方松煙墨吧。”沈清辭合上請柬，“林三小姐擅畫，這個正合她心意。”
採月應聲而去，沈清辭卻望著窗外若有所思。這等小型聚會最是能窺見京城貴女圈的動向，也是沈若薇最擅長周旋的場合。前世她總怯於參與，這一世，倒要好好會一會這些“閨中密友”。
次日清晨，沈清辭特意選了件月白底繡青竹的襦裙，既不失身份，又不會太過招搖。髮間只簪一支白玉簪，通身清氣凜然。
“姐姐今日真是清雅脫俗。”剛出院門，就遇上了盛裝打扮的沈若薇。她身著胭脂紅撒花裙，頭戴赤金點翠步搖，顯然是精心準備過的。
沈清辭淡淡掃她一眼：“妹妹這身倒是喜慶。”
沈若薇笑容微僵，隨即又柔聲道：“姐姐可知今日都有哪些府上的小姐會去？”
“去了自然知道。”沈清辭不欲多言，徑直登上馬車。
永昌侯府的花廳內已是笑語盈盈。七八位貴女三兩成群，或賞畫或品茶，見沈家姐妹到來，紛紛起身見禮。
“沈大小姐今日這身打扮真是別緻。”永昌侯府三小姐林素素迎上前來，目光在沈清辭的衣裙上停留片刻，“這繡工似乎不是尋常針法？”
沈清辭淺淺一笑：“林三小姐好眼力。”卻不多解釋，只讓採月奉上禮盒，“聽說三小姐擅畫，這方松煙墨還望不要嫌棄。”
林素素開啟錦盒，眼中閃過驚喜：“這可是上好的徽墨！多謝沈大小姐費心。”
這邊相談甚歡，那邊沈若薇已被幾位貴女圍住。
“若薇姐姐今日這支步搖可真精緻，是靖王殿下送的吧？”吏部尚書之女趙婉兒笑著打趣。
沈若薇掩唇輕笑：“婉兒妹妹就會取笑人。”
沈清辭冷眼旁觀，前世就是這樣，沈若薇總能恰到好處地暗示與靖王的親近，讓眾人以為她才是靖王屬意之人。
“沈大小姐近來似乎很少出門？”一個清冷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沈清辭回頭，見是安遠侯府的嫡女蘇靜儀。這位蘇小姐性子孤高，前世曾因直言得罪權貴，後來婚事頗為坎坷。
“在家中習字讀書，倒也自在。”沈清辭微笑回應。
蘇靜儀打量她片刻，忽然道：“我聽說大小姐前些日子在找《絲綢源流考》？”
沈清辭眸光微動：“蘇小姐訊息靈通。”
“家中有本《江南織造錄》，若是大小姐有興趣，改日可來府上一觀。”蘇靜儀語氣依然冷淡，眼中卻帶著幾分真誠。
這時，林素素命人展開一幅新得的畫作，眾人紛紛圍攏過去賞評。那是一幅《春山煙雨圖》，筆法精妙，墨色淋漓。
“好畫！”沈若薇柔聲讚歎，“煙雨朦朧，山色空濛，真是將江南春色盡收筆底。”
幾位貴女紛紛附和，唯有蘇靜儀微微蹙眉。
沈清辭緩步上前，仔細端詳片刻，輕聲道：“畫是好畫，只是這煙雨用墨稍重，倒像是夏日的急雨，少了春日的纏綿。”
林素素眼睛一亮：“沈大小姐說得是！我也覺得這雨意太過急促了些。”
沈若薇臉色微變，隨即笑道：“姐姐何時對畫作也有如此見解了？”
“不過是隨口一說罷了。”沈清辭淡淡帶過，目光掃過畫作右下角的題款，“這位‘青山客’，可是近來聲名鵲起的那位畫師？”
林素素點頭：“正是。聽說這位畫師性情孤傲，從不輕易作畫。”
“我倒聽說，”趙婉兒插話道，“這位畫師與攝政王府有些關聯。”
聽到“攝政王”三字，在場眾人都靜了靜。夜君離權傾朝野，卻深居簡出，關於他的傳聞向來是京城最引人關注的話題。
沈若薇柔聲道：“攝政王殿下身份尊貴，豈是尋常畫師能攀附的？想必是些無稽之談。”
沈清辭垂眸不語。前世她確實聽說過，夜君離麾下網羅了不少奇人異士，這位“青山客”極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說起來，過幾日西域商隊就要進京了。”林素素轉移話題，“聽說這次帶來了不少稀奇玩意兒，到時候咱們一起去瞧瞧？”
眾貴女頓時興致勃勃地議論起來。沈清辭心中一動，西域商隊...這正是她等待的機會。
賞畫過後，眾人移步茶室。丫鬟們奉上香茗，茶香嫋嫋中，貴女們的話題從衣裳首飾說到詩詞歌賦，又漸漸轉到各家姻親關係上。
沈清辭靜靜品茶，偶爾應和幾句，大多時候都在觀察。趙婉兒與沈若薇交好，言談間多有迴護；蘇靜儀獨坐一隅，顯然不屑參與這些閒談；另有幾位小姐看似隨和，眼神卻透著精明...
“沈大小姐覺得這茶如何？”林素素忽然問道。
“湯色清亮，香氣清幽，應是雨前龍井。”沈清辭輕輕放下茶盞，“只是水溫稍高，損了幾分甘醇。”
林素素歎服：“大小姐果然精通茶道。”
沈若薇笑道：“姐姐近來精進不少，連父親都誇讚呢。”
這話看似稱讚，實則暗示沈清辭從前不足。幾位貴女交換了眼色，趙婉兒立即接話：“是啊，聽說大小姐如今還習武？真是...別出心裁。”
茶室中靜了一瞬。閨閣女子習武，在她們看來實在有失身份。
蘇靜儀忽然開口：“鎮國公府以軍功起家，大小姐習武正是繼承家學，有何不可？”
沈清辭看向蘇靜儀，微微一笑：“蘇小姐說的是。習武強身，總好過終日無所事事。”
這話綿裡藏針，幾個方才還在議論胭脂水粉的貴女頓時訕訕。
這時，一個丫鬟進來稟報：“小姐，靖王府送來幾盆珍品蘭花，說是給府上添景。”
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沈家姐妹。靖王這般示好，不知是衝著哪位？
沈若薇臉上泛起紅暈，柔聲道：“殿下總是這般周到。”
沈清辭卻恍若未聞，自顧自斟了杯茶。前世就是這樣，蕭煜總是同時向她們姐妹示好，讓外人猜不透他的心思，也讓她和沈若薇的矛盾日益加深。
宴會散時，夕陽西斜。林素素親自送客到垂花門，臨別時對沈清辭低聲道：“三日後府上還有個小聚，若是大小姐得空，不妨再來坐坐。”
沈清辭會意點頭：“一定。”
回府的馬車上，沈若薇看似隨意地問道：“姐姐覺得蘇小姐如何？她今日似乎與姐姐頗為投緣。”
“蘇小姐性子直爽，沒甚麼心機。”沈清辭淡淡道。
“是啊，”沈若薇輕笑，“聽說安遠侯府近來不太平，她還能這般鎮定，倒也難得。”
沈清辭眸光微冷。安遠侯府的事她前世也有耳聞，似乎是家族內部爭鬥。沈若薇此時提起，不知安的甚麼心。
回到清荷院，採月一邊為她更衣，一邊低聲道：“小姐，今日奴婢在永昌侯府打聽到，西域商隊五日後抵達，帶隊的是個叫阿史那的胡商。”
“可知道他們主要收購甚麼？”
“聽說最感興趣的是絲綢和瓷器。”採月道，“特別是獨特的繡品，出價極高。”
沈清辭望向窗外，暮色漸濃。時間不多了，她必須儘快與蘇老匠人敲定合作，還要設法與西域商隊搭上線。
“備紙墨。”她輕聲道，“我要給蘇老先生寫封信。”
燭光搖曳，映著沈清辭沉靜的側臉。筆尖在宣紙上滑過，字跡清雋有力。這一局，她必須贏。
信剛寫完，院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採月匆匆進來，臉色有些異樣：“小姐，攝政王府派人送來請柬，邀您明日過府一敘。”
沈清執筆的手微微一頓。夜君離...他果然注意到了甚麼。
“知道了。”她平靜地放下筆，眼中卻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棋局已開，該會會這位執棋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