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沉，清荷院的書房裡燈火通明。沈清辭端坐在書案前，指尖輕輕撫過剛寫完的字帖，目光卻飄向窗外。
“小姐，老爺往這邊來了。”採月輕聲稟報。
沈清辭微微頷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她知道，經過今日這一場風波，父親必定會有許多疑問。
沈毅踏入院門時，看見的便是女兒立在廊下等候的身影。月光灑在她身上，勾勒出清瘦卻挺直的脊背，那姿態竟讓他想起年輕時的自己。
“父親。”沈清辭上前行禮，“女兒備了您最愛的大紅袍。”
沈毅目光復雜地看著她，隨著女兒走進書房。茶香嫋嫋中，他注意到書案上攤開的字帖，筆力遒勁，全然不似閨閣女子的手筆。
“辭兒，”沈毅終於開口，“今日之事，你早就料到了？”
沈清辭斟茶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坦然迎上父親的目光：“女兒不敢說料事如神，但柳姨娘會借題發揮，確實在意料之中。”
“那你為何不提前告知為父？”
“因為女兒想看看，她們究竟能做到甚麼地步。”沈清辭語氣平靜，“也想讓父親親眼看看，這府中究竟是誰在興風作浪。”
沈毅沉默片刻，接過女兒遞來的茶盞：“你變了很多。”
這句話說得意味深長，沈清辭心中微凜，面上卻不動聲色：“經歷生死，總會有所成長。那日落水後，女兒想明白了很多事。”
她放下茶壺，在父親對面坐下：“從前女兒總以為，只要與人為善，便能換來真心。可現在才知道，有些人，你越退讓，他們就越得寸進尺。”
沈毅凝視著女兒：“所以你才要習武？”
“不止如此。”沈清辭抬眼，“父親可知道，為何今日攝政王會出手相助？”
這話問得突然，沈毅一怔：“為何？”
“因為女兒前些日子，給攝政王送了一封信。”沈清辭緩緩道，“信上寫的是柳姨娘兄長與江湖人士往來的證據。”
沈毅手中的茶盞猛地一頓：“甚麼？”
“父親應該還記得，上月京郊那起鏢銀被劫案吧？”沈清辭目光清亮，“那批鏢銀最後流入了柳姨娘孃家的銀莊。女兒偶然得知此事，便暗中查證，將證據送到了攝政王手中。”
沈毅震驚地看著女兒：“你...你如何得知這些？”
“父親可還記得，女兒落水那日，正是去城外寺廟上香？”沈清辭早已備好說辭，“那日女兒在寺中休息時，無意間聽到兩個香客的談話，其中就提到了柳家銀莊近來有大筆來路不明的銀子。”
她頓了頓，又道：“起初女兒也不曾在意，直到前幾日偶然得知秦師父是攝政王府的人，這才想到或許可以請王爺相助。”
這番說辭半真半假，沈毅將信將疑：“即便如此，你也不該貿然與攝政王府往來。”
“女兒知道。”沈清辭垂眸，“可父親想想，若是任由柳姨娘這般下去，遲早會牽連整個鎮國公府。女兒此舉，也是為了防患於未然。”
沈毅沉默良久，終於長嘆一聲：“是為父疏忽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樹：“這些年來，我總覺得虧欠了柳姨娘，對若薇也多有縱容。卻沒想到，竟養虎為患。”
“父親不必自責。”沈清辭走到父親身邊，“有些人，註定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這話說得犀利，沈毅不由側目。月光下，女兒的眉眼清晰而冷冽，那種與他記憶中截然不同的銳氣，讓他既陌生又欣慰。
“你母親若是看到你現在這樣，不知會作何感想。”沈毅輕聲道。
提到母親，沈清辭眼神微黯：“女兒只希望，有朝一日能護住母親，不再讓她受人欺凌。”
沈毅心中一動：“你可是知道了甚麼？”
沈清辭不答反問：“父親可知道，母親這些年為何總是鬱鬱寡歡？”
“她性子本就嫻靜......”
“不是的。”沈清辭打斷父親，“母親是因為每次有孕，都莫名其妙地小產。而每次小產前，柳姨娘都會送來一些補品。”
沈毅臉色驟變：“你胡說甚麼！”
“女兒有沒有胡說，父親一查便知。”沈清辭從袖中取出一張藥方，“這是女兒暗中請大夫查驗的，柳姨娘常送給母親的燕窩裡，被摻了少量的紅花。”
沈毅接過藥方的手微微發抖：“為何...為何不早告訴為父？”
“因為沒有證據。”沈清辭語氣平靜，“柳姨娘做事謹慎，每次送的補品都經過好幾道手，很難追查到她頭上。若不是女兒機緣巧合得了這個方子，恐怕至今還被矇在鼓裡。”
其實這藥方是她前世臨死前，沈若薇為了刺激她才說出來的。如今提前揭穿，雖然證據不足，但至少能在父親心中種下懷疑的種子。
沈毅跌坐在椅子上，臉色灰敗：“我竟不知...不知府中藏著這樣的毒蛇！”
“父親現在知道也不晚。”沈清辭輕聲道，“所以女兒要習武，要變強。不僅要保護自己，更要保護母親，保護鎮國公府百年的基業。”
她跪在父親面前，鄭重行禮：“請父親成全女兒的心願，讓女兒有能力守護這個家。”
沈毅看著跪在面前的女兒，忽然覺得眼眶發熱。從甚麼時候起，那個需要他庇護的小女兒，已經長成了能夠獨當一面的模樣？
“起來吧。”他伸手扶起女兒，“你想做甚麼，就去做吧。為父...支援你。”
沈清辭眼中閃過欣喜：“謝父親！”
“不過，”沈毅話鋒一轉，“習武之事還是要謹慎。秦川既然是攝政王府的人，你與他往來更要小心。”
“女兒明白。”沈清辭點頭，“秦師父教學嚴謹，從不越矩。況且...”
她微微一笑：“有攝政王這層關係，未必是壞事。”
沈毅挑眉：“你倒是想得通透。”
“父親想想，如今朝中局勢複雜，靖王虎視眈眈，我們鎮國公府手握兵權，早已是很多人的眼中釘。”沈清辭分析道，“與其孤軍奮戰，不如尋個可靠的盟友。”
“你認為攝政王可靠？”
“至少比靖王可靠。”沈清辭語氣篤定，“攝政王若要對付鎮國公府，有的是機會，何必繞這麼大圈子？反倒是靖王，表面與女兒有婚約，背地裡卻與若薇往來密切，其心可誅。”
這話說得直白，沈毅不由皺眉：“你如何知道這些？”
沈清辭早有準備：“女兒前幾日在花園散步，偶然撞見若薇與靖王私下相會。雖然離得遠聽不清說甚麼，但舉止親密，絕非普通關係。”
她頓了頓，又道：“父親若是不信，可以留意若薇腕上那個翡翠鐲子，那是御賜之物，本該在宮中，卻不知為何到了若薇手上。”
沈毅神色凝重起來。他確實見過那個鐲子，當時只以為是普通的首飾，若真是御賜之物...
“為父知道了。”他沉聲道，“這些事你暫且不要聲張，為父自有主張。”
父女二人又說了會兒話，直到月上中天，沈毅才起身離去。
送走父親，沈清辭獨自站在院中，長長舒了口氣。今夜這場談話，比她預想的還要順利。父親不僅完全支援她習武，更對柳姨娘和靖王起了疑心。
“小姐，事情可還順利？”採月輕聲問道。
沈清辭轉身，月光在她眼中流轉：“很順利。接下來，就該輪到我們出手了。”
她走進書房，提筆寫下一封信：“明日一早，把這個送到攝政王府。”
採月接過信，猶豫道：“小姐，我們與攝政王府往來如此密切，會不會......”
“不必擔心。”沈清辭唇角微揚，“很快，所有人都會知道，鎮國公府與攝政王府結盟了。”
只有這樣，那些暗中窺視的人才會有所顧忌。也只有這樣，她才能爭取到足夠的時間，佈下天羅地網。
窗外忽然颳起一陣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
山雨欲來風滿樓。
沈清辭輕輕合上窗，眼中閃過一絲冷芒。
好戲，才剛剛開始。而這一次，她絕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她在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