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
黑色心臟裂縫中睜開的，是一隻純粹的、沒有瞳孔的眼睛。
它由暗紫色的光芒構成，目光掃過熔爐空間時，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林夜感到那股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像有實質的重量壓在肩頭。
那不是生物的眼睛。
是某種存在的投影，透過能量構建的觀測視窗。
“林夜。”
聲音直接在腦海中響起，平穩、低沉，帶著金屬般的質感。不是透過空氣傳播，而是靈魂層面的共鳴。
“終於見面了。”
林夜穩住呼吸，輪迴之種在體內加速旋轉，抵禦著那股視線帶來的壓力。
“你就是冥淵教主？”
“曾經是。”眼睛微微眯起，像在笑，“現在……我是更偉大的存在的一部分。而你，是計劃中最後的變數。”
熔爐空間的景象開始扭曲。
周圍的裝置、管道、培養槽，都像水中的倒影般晃動、模糊。唯有那隻眼睛和林夜站立的位置保持清晰。
幻境。
或者說，是那隻眼睛的主人將林夜的精神拉入了某個共享的意識空間。
“你想做甚麼？”林夜問。
“讓你看到真相。”眼睛說，“你一直以為自己在對抗邪惡，拯救世界。但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對抗甚麼嗎？”
畫面在周圍浮現。
不是靜止的畫面，是流動的記憶片段。
林夜看到——
三百年前，輪迴系統還完整時，世界並非現在這樣。生死有序，靈魂在輪迴中自然流轉，沒有冥河氾濫，沒有深淵裂谷。
然後，一場災難發生了。
畫面中出現一個巨大的身影，由無數靈魂碎片拼湊而成——那是初代的冥河擺渡人。但它並非自然誕生，而是被“製造”出來的。
製造者是一群身穿白袍的人，他們在進行某種禁忌儀式，試圖強行開啟通往“輪迴本源”的通道。
儀式失敗，能量暴走，將主持儀式的首席法師的靈魂撕裂，那些碎片與暴走的輪迴能量結合，化作了最初的擺渡人。
“看到嗎？”眼睛的聲音帶著嘲諷，“擺渡人從來不是自然存在的災厄。
它是人類貪婪的產物。而我的教團，最初成立的目的是修復這個錯誤。”
畫面切換。
一百五十年前，初代冥淵教主——一個睿智的老者，帶領著追隨者研究輪迴系統，試圖找到封印擺渡人的方法。
他們發現了輪迴之種的存在，認為那是控制系統的關鍵。
但研究出現了分歧。
一部分人認為應該摧毀種子，徹底重置系統；另一部分人認為應該掌控種子，用它來修復錯誤。
分歧演變成內鬥。
掌控派獲勝，他們開始瘋狂地尋找種子碎片，進行各種禁忌實驗。而原本的研究目標——封印擺渡人——被逐漸遺忘。
“我的前任們迷失了。”眼睛說，“他們沉迷於力量，忘記了初衷。直到我接手。”
畫面再次變化。
五十年前，陳明遠——當時的冥淵教主——站在裂谷邊緣，看著下方沸騰的冥河之水。
他手中拿著一塊輪迴之種碎片，那是教團歷代傳承的至寶。
“我意識到，單純的封印已經不夠了。”眼睛的聲音變得狂熱，“擺渡人已經與冥河融為一體，成為世界規則的一部分。要徹底解決它，只有一個方法——”
“取代它。”林夜接話。
“聰明。”眼睛讚許道，“既然擺渡人已經成為‘死亡與終結’規則的具現，那麼只要有人能成為‘新生與迴圈’規則的具現，就能與之抗衡，最終將其吞噬、替代。而我，選擇了這條路。”
畫面展示著陳明遠這些年的實驗：捕捉特殊體質者，改造他們作為容器；開採深淵晶體，建造能量熔爐；研究輪迴之種，試圖理解其運作原理……
“但我遇到一個問題。”眼睛看向林夜，“完整的輪迴之種有三塊碎片。教團只有一塊，另一塊在擺渡人手中，還有一塊……失蹤了千年。直到你出現。”
視線變得銳利。
“你的體內，不僅有第三塊碎片，還有另外兩塊的部分共鳴。你讓種子重新完整了。這超出了我的計劃，但也……帶來了新的可能。”
林夜明白了。
“所以你不是要殺我。你是要我……加入你？”
“加入？不。”眼睛微微轉動，“是融合。你的身體，你的靈魂，你體內的完整種子——與我融合。我們將成為超越生死、掌控輪迴的新神。到時候，擺渡人不過是等待被吞噬的食物，這個世界將迎來真正的秩序。”
瘋狂的理想。
但邏輯自洽。
如果眼睛說的是真的，那冥淵教團最初的目標確實是正義的，只是在過程中迷失了。
而陳明遠，現在的教主，雖然手段極端，但目的似乎真的是為了終結擺渡人這個災厄。
只是方法變成了“成為更大的災厄”。
“如果我拒絕呢？”林夜問。
“那我會強行融合。”眼睛平靜地說，“外面的熔爐已經開始充能，三分鐘後，整個空間將被高純度深淵能量充斥。你的身體會被分解，靈魂會被剝離，輪迴之種會成為無主之物，由我接收。”
“我的隊友呢？”
“必要的犧牲。”眼睛毫無波動，“他們會在能量衝擊中瞬間死亡，沒有痛苦。這已經是我最大的仁慈。”
談話結束。
幻境破碎。
林夜回到熔爐空間，時間只過去了幾秒。
警報還在響，紅色的警示燈瘋狂閃爍。頭頂的黑色心臟跳動越來越快，裂縫中的眼睛依然盯著他。
而培養槽控制檯的資料顯示，熔爐的能量輸出正在急劇攀升。倒計時：2分47秒。
通訊器裡傳來楚雲瀾的聲音，帶著干擾和焦急：
“林夜！我們被包圍了！至少五十個敵人，還有三臺大型戰鬥傀儡！你那邊怎麼樣了？”
“我沒事。”林夜強迫自己聲音平靜，“你們能突圍嗎？”
“有點難……但可以試試。你那邊呢？”
“有個小問題。”林夜看著倒計時，“我需要破壞熔爐的能量核心，但被困在護盾裡了。”
“怎麼幫你？”
林夜快速思考。
眼睛——教主——明顯在監控這裡。任何通訊都可能被他監聽，直接說出計劃會失敗。
需要用暗號。
“還記得在翡翠夢境時，艾莉婭用過的那招嗎？”林夜說，“讓藤蔓從地下生長，纏住目標根部。”
短暫的沉默。
然後楚雲瀾回答：“明白。”
通話結束。
林夜不知道楚雲瀾是否真的明白了他的意思。但現在，只能相信隊友的默契。
他轉身看向那三個完美容器的培養槽。
眼睛在監控整個空間，但它的注意力主要在自己身上。如果製造足夠大的干擾……
林夜走向控制檯，操作介面解除技術人員的【時間靜止】。
技術人員癱倒在地，劇烈喘息，驚恐地看著林夜。
“你……你想幹甚麼……”
“啟動容器的喚醒程式。”林夜指著那三個完美容器，“現在。”
“不行！還沒到時間！強行喚醒會導致——”
“照做。”林夜的手指按在技術人員太陽穴上，灰白火焰微微燃燒，“或者我現在就殺了你。”
恐懼壓倒了對教主的忠誠。
技術人員爬回控制檯，顫抖著操作。
警報聲變了，從單一的入侵警報變成混雜的緊急通知：
【警告：容器喚醒程式強制啟動】
【警告：能量穩定性下降】
【警告：連線中斷風險】
三個培養槽同時發出機械運轉聲。槽內液體開始排空，導管自動脫落。七號、九號、十三號，三個完美容器睜開了眼睛。
他們的眼神空洞，沒有自我意識，只有本能。
而本能告訴他們——需要能量。
大量的能量。
他們開始吸收周圍的一切能量：熔爐洩露的深淵能量，護盾的能量，甚至……黑色心臟供應的能量。
眼睛注意到了異常。
“愚蠢。”它的聲音再次在林夜腦海中響起，“你以為喚醒容器就能製造混亂？他們現在只是飢餓的野獸，會吞噬遇到的一切能量，包括你。”
確實。
三個容器破槽而出，落在地上。他們伸展身體，面板表面的紫色紋路開始發光，瘋狂吸收著周圍的能量。
其中一個——九號，那個女性德魯伊——看向林夜，眼中閃過一絲貪婪。
她撲了過來。
速度極快。
林夜側身躲開，但她的指尖擦過手臂，留下一道血痕。傷口沒有流血，反而開始發黑、壞死——她在吸收傷口的生命力。
麻煩了。
林夜連續閃避，三個容器的圍攻配合默契，雖然沒有理智，但戰鬥本能強大。更糟的是，他們似乎能預判他的動作。
【輪迴視界】開啟。
林夜看到了。
這三個容器的體內，有微型的能量感知器官，能捕捉周圍生物的能量流動軌跡。
他的每一次發力、每一次能量調動，都在他們的感知中清清楚楚。
必須改變策略。
林夜不再使用冥土之力或灰白火焰，而是純粹依靠肉體力量戰鬥。
這讓他處於劣勢，但至少不會暴露能量軌跡。
倒計時：1分30秒。
熔爐的能量輸出已經達到臨界點，整個空間開始震動。護盾的光芒變得不穩定，時而明亮時而黯淡。
就是現在！
林夜看到護盾最薄弱的瞬間，衝向培養區的能量屏障控制檯。
一拳砸碎面板，扯出裡面的線路。
屏障閃爍了幾下，熄滅了。
通路開啟！
但眼睛不會讓他輕易離開。
黑色心臟劇烈跳動，一道暗紫色的能量束從心臟射出，轟向林夜。
太快了，來不及躲。
林夜只能硬抗。
他轉身，雙手交叉在身前，灰白火焰全力爆發，形成護盾。
能量束轟在護盾上。
巨大的衝擊力將他整個人擊飛，撞在金屬牆壁上，牆體凹陷，他咳出一口血。
護盾碎了。
左臂骨折，劇痛傳來。
而能量束還在持續。
這樣下去，會被活活耗死。
就在此時——
地面震動。
不是熔爐的震動，是來自下方的、更深的震動。
然後，十幾根粗壯的翡翠色藤蔓破開金屬地板，沖天而起！
藤蔓纏住了黑色心臟延伸出的能量管道，瘋狂吸收其中的能量。同時，更多的藤蔓纏向三個容器，限制他們的行動。
艾莉婭的能力。
她聽到了暗號，理解了林夜的意思——從地下進攻，攻擊能量的“根部”。
但這還不夠。
藤蔓雖然纏住了管道，但黑色心臟的能量輸出太強，藤蔓在快速枯萎、碳化。
不過，這爭取到了寶貴的時間。
林夜強忍劇痛，【冥域穿梭】發動，出現在熔爐的能量核心——那顆黑色心臟下方。
他抬起還能動的右手，按在心臟表面。
不是攻擊。
是共鳴。
輪迴之種全力運轉，試圖與心臟中的能量結構產生共鳴。
如果眼睛是教主的監控視窗，那這顆心臟就是能量中樞。只要能干擾它的運作，哪怕只有幾秒——
“你在找死。”眼睛的聲音帶著怒意，“心臟的核心溫度超過三千度，直接接觸會瞬間將你燒成灰燼！”
林夜的手掌面板在接觸的瞬間就開始碳化，劇痛幾乎讓他昏厥。
但他咬牙堅持。
灰白火焰順著掌心湧入心臟內部。
這不是攻擊性的火焰，而是“同化”的火焰。
他在嘗試讓心臟的能量結構與輪迴之種的頻率同步，引發共振。
如果成功，心臟可能會過載。
如果失敗……他的手就沒了。
倒計時：45秒。
整個熔爐空間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能量失控的警報響成一片。
黑色心臟的跳動變得紊亂，時快時慢，表面的裂縫越來越多。
眼睛開始閃爍。
“停下！你會毀了一切！”
“那就對了。”林夜嘴角溢血，但笑了。
共振開始了。
心臟內部，深淵能量與輪迴之種的能量產生共鳴，兩種不同性質的力量衝突、碰撞、爆發。
裂縫中，那隻眼睛發出刺耳的尖嘯。
然後，心臟炸了。
不是物理爆炸，是能量層面的崩解。
黑色的能量如潮水般四散，所過之處一切都被侵蝕、分解。三個容器首當其衝，被能量潮汐吞沒，連慘叫都沒發出就化為飛灰。
林夜在爆炸前最後一刻【冥域穿梭】脫離，但還是被餘波掃中，整個人被轟飛，撞碎了好幾臺裝置才停下。
他躺在廢墟中，渾身是傷，左臂完全廢了，右手的面板碳化脫落，露出鮮紅的肌肉。
但他還活著。
熔爐停了。
警報停了。
整個空間陷入詭異的寂靜。
只有能量管道破裂後噴出的嗤嗤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戰鬥聲。
通訊器裡，楚雲瀾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清晰了許多：
“護盾消失了！那些傀儡的動作變慢了！林夜，你做了甚麼？”
“解決了……小問題。”林夜艱難地說，“你們……能過來了嗎？”
“已經在路上了！撐住！”
林夜閉上眼睛。
他需要休息一下。
就一下。
但意識開始模糊。
失血過多，傷勢太重，加上輪迴之種使用過度帶來的反噬……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隱約感覺到有人衝進了這個空間。
聽到楚雲瀾的驚呼，沐雪晴急促的吟唱，艾莉婭藤蔓移動的聲音……
然後，黑暗徹底吞沒了他。
而在意識沉入黑暗的最深處。
他看到了新的畫面。
不是預兆。
是記憶。
輪迴之種的記憶。
關於這顆種子真正的來歷。
關於它為何會碎裂。
關於……製造它的“人”。
畫面中，一個模糊的身影站在星空下，雙手捧著發光的種子，輕聲說：
“這是鑰匙，也是牢籠。用得好，可以開啟新世界。用得不好……會毀滅一切。”
“我將它分成三份，藏於三處。只有真正理解生死、超越輪迴之人，才能將其重聚。”
“而那個人出現之時……”
“就是最終抉擇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