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雪橇的引擎在寂靜中低吼,劃破凍原永夜的死寂。
林夜駕駛著領頭的雪橇,防風鏡後的眼睛盯著前方地平線上那道越來越清晰的黑色裂痕。
深淵裂谷像大地的一道傷疤,橫貫視野,兩端延伸至目力盡頭。
距離還有五十公里,但空氣已經變得不同。
風裡帶著硫磺和腐肉混合的氣味,溫度反常地升高——不是溫暖,是那種從地底深處滲出的、帶著死亡氣息的悶熱。
雪地在這裡變成裸露的黑色岩層,裂縫如蛛網蔓延,有些裂縫深處能看到暗紅色的光芒。
“能量讀數在飆升。”蘇婉的聲音從通訊器傳來,她坐在第三輛雪橇上,盯著平板上的資料,“裂谷方向的空間結構極不穩定,至少有七個大規模的能量異常點。”
楚雲瀾在第二輛雪橇上,單手握著車把,另一隻手始終按在刀柄上。
“有埋伏的味道。”
話音剛落,前方地面突然炸開。
不是爆炸,是某種東西破土而出——十幾條暗紅色的觸鬚從裂縫中鑽出,每一條都有水桶粗細,表面佈滿吸盤和骨刺。它們在空中狂舞,然後同時砸向領頭的雪橇。
林夜猛打方向,雪橇側滑避開。
觸鬚砸在地面,岩石碎裂,濺起大片碎石。
“深淵觸鬚!”艾莉婭喊道,“它們是裂谷的‘免疫系統’,會攻擊一切靠近的生命體!”
話音未落,更多觸鬚從周圍裂縫鑽出。
幾十條,上百條,轉眼間形成一片蠕動的森林,封鎖了所有前進路線。
雪橇隊被迫停下。
楚雲瀾跳下車,戰刀出鞘。
“砍過去?”
“不行。”林夜盯著那些觸鬚,“它們在地下是連通的,砍斷多少都會再生。而且……”
他開啟【輪迴視界】。
在時間軌跡中,他看到這些觸鬚的源頭——裂谷深處,一個巨大的、脈動著的肉瘤狀生物。
所有觸鬚都是它的延伸,而它本身……是無數深淵生物融合成的聚合體。
“有個母體在控制它們。”林夜說,“在地下大約三百米處。不解決母體,這些觸鬚會無窮無盡。”
“怎麼下去?”沐雪晴問。
林夜看向地面那些裂縫。
最寬的一條裂縫,寬度超過三米,深不見底,隱約有暗紅色的光從深處透出。
“就從這裡。”
他走向裂縫邊緣,蹲下身,手按在巖壁上。
灰白火焰從掌心蔓延,滲入岩石。
岩石開始“軟化”——不是熔化,是時間加速下的風化過程。
堅硬的玄武岩在幾秒內變得如同沙土,簌簌落下,露出一個向下的通道。
“跟上。”
林夜率先跳入通道。
楚雲瀾緊隨其後,然後是沐雪晴、艾莉婭、蘇婉和雷克——情報官被留在了哨所,傷勢太重無法行動。
通道是傾斜向下的,林夜用灰白火焰不斷開路,岩石在他們前方風化,在身後重新凝固,形成一條臨時隧道。
下降了約兩百米後,周圍環境變了。
不再是凍土岩層,而是某種……生物組織。
通道壁變成暗紅色的肉質,表面有脈動的血管,溫度升高到讓人出汗的程度。空氣變得黏稠,帶著濃重的腥甜味。
“我們進入那個母體內部了。”艾莉婭的聲音有些緊張,“我能感覺到……它在‘注視’我們。”
話音剛落,肉質通道突然收縮。
像腸道蠕動,試圖將眾人擠壓碾碎。
楚雲瀾揮刀斬向肉壁,刀刃切入,暗紅色的體液噴濺。但傷口在幾秒內就癒合了,反而刺激通道收縮得更快。
林夜抬手。
“時間靜止。”
通道的蠕動停止了。
但不是真正的停止——在【輪迴視界】中,林夜看到這個母體的時間線極其混亂。它沒有正常的生老病死,而是無數生命片段的強行拼接。
“它不是自然生物。”林夜說,“是人為製造的,用深淵能量強行融合了至少上百種生物,製造出的……看門狗。”
他繼續深入探查母體的時間軌跡。
看到了製造者的身影。
黑袍,白骨面具,雙手在實驗臺前操作——是千眼祭司。
她在三個月前,奉冥淵教主之命,在這裡“培育”了這個母體,用來守衛裂谷外圍。
而母體的核心,就在前方三百米處。
一個由深淵晶石構成的能量核心,維持著這個畸形生命的運轉。
“摧毀核心,母體就會崩解。”林夜說,“但核心有防護,需要同時從內部和外部攻擊。”
他看向隊友。
“雲瀾、雪晴,你們跟我繼續深入,攻擊核心內部。艾莉婭、蘇婉、雷克,你們原路返回,到地面後找到核心對應的地表位置,從外部攻擊。”
“分散戰力?”楚雲瀾皺眉。
“必須兩面夾擊。”林夜說,“否則核心的防護層無法打破。”
沒有時間爭論。
分頭行動。
林夜帶著楚雲瀾和沐雪晴繼續向下。
肉質通道越來越狹窄,溫度越來越高,空氣中開始出現毒霧——淡紫色的氣體,觸碰到面板會引起灼燒般的疼痛。
沐雪晴撐開光暗護盾,淨化毒霧。
楚雲瀾走在最前面,戰刀開路,斬開一切擋路的肉瘤和組織。
十分鐘後,他們到達了一個巨大的腔室。
這裡應該是母體的“心臟”。
腔室中央,懸浮著一顆直徑兩米的暗紅色晶石,表面有黑色符文流轉。
晶石下方,是一個由骨骼和血肉構成的祭壇,祭壇上堆滿骸骨——有人類的,有動物的,還有一些無法辨認的物種。
晶石每跳動一次,就有暗紅色的能量波擴散,注入周圍的肉質壁,維持整個母體的生命活動。
而在晶石內部……
林夜看到了一個身影。
蜷縮著,像是胎兒在母體中沉睡。
那是個年輕女性,赤身裸體,雙目緊閉,面板蒼白得透明,能看到皮下的血管。她的胸口插著十幾根導管,導管另一端連線著晶石。
她還活著。
雖然生命體徵微弱,但確實還活著。
“那是……人質?”沐雪晴驚愕。
“不。”林夜盯著那個女性,“她是‘核心載體’。千眼祭司抓了一個擁有特殊體質的人,用她的身體作為能量轉換器,來穩定這個人工生命。”
楚雲瀾握緊刀。
“所以如果我們摧毀核心,她也會死。”
“如果我們不摧毀,整個母體會繼續吞噬一切靠近裂谷的生命,包括可能前來救援的邊境軍部隊。”林夜平靜地說,“而且她已經被深淵能量深度汙染,就算救出來,也活不了多久。”
殘酷的選擇,但必須選擇。
“我來吧。”楚雲瀾上前,“你下不了手,我來。”
林夜攔住她。
“還有第三種選擇。”
他走到晶石前,雙手按在晶石表面。
灰白火焰燃起,滲入晶石。
但這一次,不是破壞,是……重構。
【輪迴視界】全力開啟,林夜看到了晶石和那個女性之間所有的能量連線。
這些連線像一張精密的網,將她的生命力轉化為母體的動力,同時將深淵能量注入她的體內維持生命。
他在尋找一個平衡點。
一個既能切斷母體能量供應,又不立即殺死她的方法。
找到了。
有三條主能量通道是關鍵。切斷它們,母體會在十分鐘內逐漸崩解,而那個女性會因為能量供應中斷而緩慢死亡——大概能撐一小時。
一小時。
足夠他們從外部救她出來,也足夠沐雪晴嘗試淨化她體內的深淵汙染。
“雪晴。”林夜說,“準備好聖光淨化,我要切斷能量通道了。”
沐雪晴點頭,雙手凝聚光暗聖光。
林夜深吸一口氣。
右手食指在晶石表面虛點三下。
每點一下,就有一條能量通道被【時間剝離】切斷。
晶石劇烈震動。
母體發出痛苦的哀嚎——不是聲音,是直接作用於靈魂的尖嘯。
腔室開始崩塌,肉質壁裂開,暗紅色的體液如瀑布般湧出。
“走!”林夜抱起晶石——它現在失去了與母體的連線,變得只有籃球大小,那個女性依然蜷縮在裡面。
三人衝出腔室,沿著來路狂奔。
身後,母體在崩潰。
肉質通道撕裂,骨骼斷裂,整個地下空間像遭遇十級地震般劇烈震動。
他們跑到通道出口時,艾莉婭的聲音從通訊器傳來:
“外部攻擊完成!核心防護層破了!”
“撤退!母體要塌了!”
林夜最後一個衝出地面。
身後,裂縫深處傳來沉悶的轟鳴,暗紅色的光芒從所有裂縫中噴出,然後迅速黯淡。
母體死了。
但危機還沒結束。
林夜將晶石放在地上,沐雪晴立刻開始淨化。
光暗聖光包裹住晶石,滲入內部,淨化那個女性體內的深淵能量。
過程很艱難。
女性的身體已經被深度改造,深淵能量與她的生命本源幾乎融為一體。強行淨化可能會要她的命。
沐雪晴額頭全是汗,聖光輸出到極限。
艾莉婭用自然之力輔助,穩定女性的生命體徵。
五分鐘後,女性的眼皮顫動了一下。
她睜開了眼睛。
瞳孔是暗紅色的,但深處還有一絲人類的清明。
“你……是誰……”她的聲音微弱。
“救你的人。”林夜蹲下身,“你叫甚麼名字?還記得發生了甚麼嗎?”
“我叫……葉小雨……”她斷斷續續地說,“我是……邊境科研隊的……三個月前……被抓……”
她突然劇烈咳嗽,咳出黑色的血塊。
“我體內……有東西……他們在用我做實驗……把我和深淵……”
話沒說完,她昏了過去。
但林夜已經得到了關鍵資訊。
葉小雨,邊境科研隊成員,被冥淵教團抓來做人體實驗,改造成了母體的能量核心。
而這樣的“核心載體”,可能不止一個。
“看來冥淵教主在大量捕捉特殊體質的人。”蘇婉臉色凝重,“他想幹甚麼?”
林夜看向葉小雨。
在她的時間軌跡中,他看到了片段。
黑暗的實驗室裡,十幾個像她一樣的人被固定在培養槽中,身上插滿導管。黑袍人在他們身上繪製符文,注入深淵能量。
實驗的目的,不是製造看門狗那麼簡單。
是在……製造“容器”。
能夠承載冥河之力的容器。
“冥河擺渡人想要完全降臨現世,需要一個足夠強大的肉身作為載體。”林夜緩緩說,“普通人類的身體承受不住冥河之力的侵蝕,會瞬間崩潰。所以冥淵教主在培養專門的‘容器’。”
他看向深淵裂谷方向。
“葉小雨是失敗品之一。她只能承載部分深淵能量,無法承受完整的冥河之力。所以被廢棄,用來製造看門狗。而成功的容器……”
“可能已經在教主手中了。”楚雲瀾接話。
氣氛沉重。
如果冥河擺渡人真的找到了合適的容器,完全降臨現世,那它的力量將是毀滅性的。
“我們還有時間。”林夜說,“葉小雨的記憶顯示,容器的培養週期至少需要三個月。而冥河祭典還有二十七天才開始,說明他們要麼還沒培養成功,要麼成功了但還在適應期。”
他站起身。
“繼續前進。在祭典開始前,找到那個容器,摧毀它。”
“那她呢?”沐雪晴指著葉小雨。
“帶上。”林夜說,“她知道一些我們不知道的情報。而且……”
他頓了頓。
“如果教主真的培養出了成功的容器,我們可能需要一個‘替代品’來干擾儀式的進行。”
楚雲瀾皺眉。
“你想用她當誘餌?”
“不。”林夜搖頭,“但她的體質特殊,也許能干擾容器與冥河之力的連線。只要爭取到幾秒鐘的時間,就足夠了。”
他看向昏迷的葉小雨。
雖然殘酷,但這是戰爭,而戰爭,從來都不講溫情。
眾人重新上路。
葉小雨被安置在雪橇後座,由沐雪晴持續治療。
距離裂谷還有三十公里。
天色更暗了。
不是夜晚降臨——永夜凍原沒有真正的夜晚——是某種黑暗的力量在匯聚,遮蔽了本就微弱的天光。
前方,裂谷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像一張緩緩張開的巨口,等待著吞噬一切。
而林夜知道。
踏進那張口,就再也無法回頭。
最後的戰鬥,真的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