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境哨所出現在視野裡時，天已經亮了——如果永夜凍原這種深紫色天幕透出灰白光暈能算天亮的話。
哨所建在懸崖邊緣，背靠冰川，正面俯瞰著通往凍原的荒原。
混凝土圍牆佈滿裂縫，瞭望塔的玻璃碎了半邊，但頂端的雷達天線還在緩緩轉動。
“有人。”楚雲瀾眯起眼睛。
哨所大門敞開著，門口站著兩個人。穿著邊境軍的灰色制服，但站姿鬆懈，手沒按在槍上。
林夜抬手，車隊停下。
距離哨所還有五百米。
“不太對。”沐雪晴低聲說，“邊境哨所的警戒級別一向很高，不會這樣敞開大門。”
林夜開啟【輪迴視界】。
視線穿透距離，聚焦在哨所門口那兩人身上。
他看到了“時間軌跡”。
正常活人的時間線是連續流動的，有過去、現在、未來的連貫性。但那兩個人……他們的時間線是斷的。
像是兩段錄影被粗暴地拼接在一起，中間有缺失的幀。
“不是活人。”林夜說，“至少不是完整的活人。”
“創世集團的傀儡？”蘇婉問。
“不像。”林夜盯著那兩人的胸口，“沒有機械改造的痕跡，也不是能量驅動的。他們……”
他頓了頓。
“他們像是被‘重塑’過的人。靈魂被抽走了一部分，然後強行塞進了新的東西。”
話音剛落，哨所大門裡又走出一個人。
這個人林夜認識。
千眼祭司。
她臉上的白骨面具已經摘掉了，露出完整的臉——美得妖異，但左半邊臉佈滿了細密的黑色紋路，像是面板下有東西在蠕動。
“林夜先生。”她開口，聲音隔著五百米依然清晰傳到每個人耳中，“等你很久了。”
楚雲瀾拔刀。
“你居然還活著。”
“很難死。”千眼微笑，“冥淵教團有的是保命手段。更何況……”
她拍了拍手。
哨所圍牆上，突然出現了幾十個人影。
都是邊境軍的裝束，但動作整齊得詭異，像提線木偶。每個人手裡都端著改造過的步槍，槍口泛著暗紫色的光。
“這些是‘重塑者’。”千眼說，“我用深淵氣息改造計程車兵。他們感覺不到疼痛，不會恐懼，只會執行命令。”
她看向林夜。
“教主給你的提議依然有效：交出輪迴之種，加入冥淵。我們可以一起迎接新時代。”
“新時代？”
“冥河氾濫，深淵洞開，生死界限消失的時代。”千眼張開雙臂，“到時候，所有生命都將擺脫輪迴的束縛，獲得永恆——或者永恆的死亡，看個人選擇。”
“聽上去像瘋話。”楚雲瀾冷笑。
“那是因為你還沒看到真相。”千眼的眼神變得狂熱，“教主已經觸控到了終極的奧秘。只要完成祭典，他就能成為新的輪迴主宰，重塑整個世界！”
林夜沒說話。
他在計算。
五十個重塑者，每個戰力約LV35。千眼本人LV46左右，但她身上的深淵氣息很不穩定，可能在壓制甚麼。
己方，自己雖然衰老，但輪迴之種掌控度提升後，實際戰力維持在LV48左右。
楚雲瀾重傷未愈，LV42。沐雪晴LV36但輔助能力強。艾莉婭LV41，蘇婉LV43但非戰鬥型，雷克LV41，情報官重傷無戰力。
數量劣勢，但質量佔優。
問題是，千眼肯定還有後手。
“她在拖延時間。”沐雪晴突然說，“你看她的腳。”
林夜看向千眼腳下。
她站的地方，地面有細微的黑色紋路在蔓延，像樹根一樣向四周擴散。
那些紋路散發著淡淡的深淵氣息，正在構建某種法陣。
“她在佈置結界。”林夜立刻明白，“想困住我們。”
不能再等了。
他抬手，灰白火焰在掌心凝聚。
“雲瀾，左邊十五個。雪晴、艾莉婭，右邊十五個。雷克保護傷員。中間二十個和千眼，交給我。”
“你一個人？”楚雲瀾皺眉。
“足夠了。”
林夜踏前一步。
【冥域穿梭】。
直接出現在千眼面前，距離不到三米。
千眼反應極快，雙手結印，暗紫色的護盾瞬間展開。
但林夜的目標不是她。
他右腳踩地，灰白火焰順著地面擴散，燒向那些正在蔓延的黑色紋路。
火焰與紋路接觸，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黑色紋路開始消退，法陣構建中斷。
“你——”千眼怒喝。
林夜沒給她機會。
右手食指凌空點向她的眉心。
“時間靜止。”
不是真正的靜止，是極致的減速。
千眼的動作變得像慢放鏡頭，她試圖後退，但腿抬起的速度慢得可笑。
周圍的二十個重塑者舉槍瞄準，但扣扳機的動作也慢了下來。
林夜有十秒時間。
他連續閃爍，在重塑者之間移動。
每到一個重塑者面前，就食指輕點其胸口。
不是殺人。
是“修正”。
輪迴之種的力量滲入重塑者體內，找到那些被強行植入的深淵氣息，然後……將其“歸化”。
灰白火焰燃燒，深淵氣息被轉化為純粹的無屬效能量，消散在空氣中。
重塑者們僵住，眼神從呆滯變為迷茫，然後一個接一個軟倒在地。
他們沒有死。
只是失去了深淵氣息的控制，恢復了部分自我意識——雖然靈魂依然殘缺，但至少不再是傀儡。
十秒結束。
千眼恢復了正常速度，但她的二十個手下已經全倒了。
“你……”她臉色鐵青，“你竟敢破壞教主的傑作！”
“傑作？”林夜看著她，“把人變成沒有自我的傀儡，這叫傑作？”
“你懂甚麼！”千眼嘶吼，“這些人本來就要死了！我給了他們第二次生命！雖然不完整，但至少活著！”
“那不是活著。”林夜搖頭，“那只是存在。”
他再次抬手。
但這次，千眼先動了。
她撕開自己的上衣。
左胸口，一個黑色的漩渦狀印記正在瘋狂旋轉，散發出恐怖的吸力。
“既然你不願意合作……”千眼的臉因痛苦而扭曲，“那我就只能用強的了！”
黑色漩渦脫離她的身體，懸浮到空中，迅速擴大。
漩渦中心，傳出令人心悸的低吼。
有甚麼東西要出來了。
“深淵投影！”蘇婉驚呼，“她在召喚深淵生物！”
林夜臉色凝重。
深淵生物和冥河生物不同。冥河生物偏向死亡與終結，而深淵生物……是純粹的混亂與瘋狂。
它們沒有理智，只有吞噬和破壞的本能。
而且，一旦被召喚到現世，就很難徹底消滅。它們會不斷吸收周圍的負面情緒和能量，變得越來越強。
“必須阻止召喚完成！”沐雪晴喊道。
但已經晚了。
黑色漩渦炸開。
一頭三米高、渾身長滿骨刺和膿包的怪物爬了出來。
它有六條腿，每條腿的末端都是鋒利的骨刃。頭部沒有眼睛，只有一張佈滿獠牙的巨口。體表不斷滴落著腐蝕性的黏液，落在雪地上燒出一個個坑洞。
深淵獵食者，LV50。
更糟的是，它一出現，就開始吸收周圍的能量。
哨所的圍牆開始風化，地面的積雪迅速融化蒸發，連空氣都變得稀薄。
“後退！”林夜下令。
但深淵獵食者已經鎖定了目標——能量反應最強的林夜。
它嘶吼著撲來，速度快得拉出殘影。
林夜【冥域穿梭】躲開，原先站立的地面被骨刃斬出三道深溝。
怪物轉身，巨口張開，噴出黑色的腐蝕液。
林夜撐開灰白護盾，液體濺在護盾上，發出刺耳的嘶嘶聲。護盾表面迅速變薄，眼看就要破裂。
楚雲瀾想衝過來幫忙，但被另外三十個重塑者纏住——雖然失去了深淵控制，但他們本能的戰鬥意識還在，而且人數佔優。
沐雪晴和艾莉婭也在苦戰，光暗聖光和藤蔓對付重塑者效果不錯，但短時間內無法脫身。
雷克保護著蘇婉和情報官，邊打邊退。
林夜獨自面對深淵獵食者。
壓力很大。
怪物不僅力量強、速度快，而且戰鬥本能極其可怕。它似乎能預判林夜的移動軌跡，每次攻擊都封死了閃避路線。
更麻煩的是，林夜感覺到，輪迴之種對深淵生物的剋制效果很有限。
深淵不屬於生死迴圈的範疇。
它是“迴圈之外”的異常存在，像是系統漏洞產生的錯誤程式碼。輪迴之種能影響生死，但很難直接影響這種“錯誤”。
必須找到其他方法。
林夜連續躲開三次撲擊，開始觀察怪物的行動模式。
他發現，怪物每次攻擊前，胸口的膿包都會微微鼓起，然後從裂口噴出少量黑氣。
那是能量調動的徵兆。
而且，怪物雖然看似瘋狂，但攻擊很有章法，總是在逼迫林夜向某個方向移動。
那裡有甚麼？
林夜瞥了一眼千眼。
她站在哨所門口，雙手維持著召喚法陣的殘餘能量，嘴角掛著詭異的笑。
陷阱。
怪物想把他逼到千眼那邊。
為甚麼？
林夜突然明白了。
千眼身上還有深淵氣息。怪物想吸收她的氣息，增強自身。
也就是說，只要切斷千眼和怪物的連線……
林夜有了計劃。
他故意賣了個破綻，動作慢了半拍。
怪物果然上當，骨刃橫掃而來。
林夜沒有完全躲開，讓骨刃擦過左肩，帶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血濺出來。
怪物聞到血腥味，更加瘋狂。
林夜踉蹌後退，方向正是千眼所在的位置。
“對……就是這樣……”千眼低笑，“再近一點……”
距離拉近到二十米。
十米。
五米。
就在怪物再次撲來，千眼準備出手的瞬間——
林夜消失了。
【冥域穿梭】，極限距離，十五米。
他出現在千眼身後。
右手按在她背心。
“時間剝離。”
灰白火焰湧入，不是攻擊肉體，是攻擊她體內殘留的深淵連線。
千眼慘叫。
她胸口那個漩渦印記開始崩解，黑色的能量從她七竅中湧出，被強行抽離。
這些能量在空中凝聚，然後……被林夜引導著，轟向追來的深淵獵食者。
怪物看到能量湧來，本能地張開巨口吞噬。
但它吞下的，不是純粹的深淵能量。
是混合了輪迴之種淨化之力的“汙染能量”。
就像人喝了摻雜毒藥的水。
怪物的身體開始劇烈抽搐。
內部的深淵能量與外來的淨化之力衝突，在它體內瘋狂衝撞。
膿包一個接一個炸開，噴出黑血和碎肉。
骨刃斷裂，腿肢扭曲。
它跪倒在地，發出痛苦的哀嚎。
林夜走到它面前。
看著這隻只有本能的怪物，他抬起手，按在它頭頂。
“安息吧。”
灰白火焰燃起，這次不是為了淨化，是為了終結。
火焰從內部燃燒，將怪物的混亂意識徹底焚盡。
幾秒後，怪物化作一地黑灰，隨風飄散。
戰鬥結束了。
剩下的重塑者看到怪物死亡，失去了戰鬥意志，紛紛放下武器。
千眼癱倒在地，胸口印記消失，但她也付出了代價——靈魂被強行剝離深淵連線，此刻意識渙散，離死不遠。
林夜走到她面前。
“教主在哪？”
千眼咧嘴，滿口是血。
“在……深淵深處……準備最後的儀式……”
“祭典甚麼時候開始？”
“月食之夜……還有……二十七天……”
她咳出更多血。
“你阻止不了的……教主已經……超越了生死……他將是……新的神……”
聲音越來越弱。
最後，她頭一歪，死了。
林夜站直身體。
左肩傷口還在流血，但輪迴之種已經開始自動修復——與種子共鳴後，他的自愈能力明顯增強。
楚雲瀾走過來，看了一眼千眼的屍體。
“這些重塑者怎麼處理？”
林夜看向那些迷茫的邊境軍士兵。
他們雖然恢復了部分自我意識，但靈魂殘缺，記憶混亂，連自己是誰都想不起來。
“蘇婉。”林夜說，“聯絡邊境軍總部，派人來接他們。或許……還有恢復的可能。”
蘇婉點頭，開始操作通訊器。
沐雪晴給林夜包紮傷口。
“接下來怎麼辦？”
林夜看向哨所。
“先在這裡休整。我們需要情報，需要補給，還需要……”
他頓了頓。
“還需要一個計劃。”
二十七天。
時間不多了。
但至少現在，他們有了一個暫時的據點。
接下來，就是為最終之戰做準備了。
而在所有人看不見的陰影中。
那道曾在基地出現的黑暗，正悄悄附在一名重塑者的影子裡。
它看著林夜的背影，發出無聲的低語：
“繼續成長吧……輪迴之種……”
“等你完全成熟的那天……”
“就是我收穫的時候……”
黑暗蠕動，消失不見。
彷彿從未存在。
但林夜隱約感覺到了甚麼，回頭看向陰影處。
那裡空空如也，只有風吹過雪地的聲音。
他皺了皺眉，錯覺嗎？
還是……新的危機，已經在暗中醞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