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顧府凌雲殿內氣氛微妙,陳布與顧玄同等人觥籌交錯、各懷心思之際,一道尖銳刺耳、飽含怨毒與瘋狂的蒼老女聲,如同九幽寒冰凝成的毒針,悍然刺穿了顧家世界堅固的空間壁壘,清晰地迴盪在顧府上空,甚至直接傳入顧府每個人的耳中!
“顧老鬼——!!!”
“出來受死——!!!”
聲音嘶啞高亢,彷彿金屬摩擦,又夾雜著一種歇斯底里的癲狂,每一個音節都蘊含著半步道真境強者的磅礴威壓與毫不掩飾的殺意!
世界壁壘的阻隔,似乎對這聲音的效果影響微乎其微。
殿內瞬間一靜。
杯箸停頓,談笑凝固。
顧清婉秀眉驟然蹙起,清冷的面容上閃過一絲凝重與厭惡,低聲自語:“是銀花婆婆……她竟然來得這麼快!”
她下意識地看向陳布,眼神中帶著一絲歉疚與擔憂。
陳布聞聲,原本端坐的身形微微一頓,隨即緩緩站了起來。
他面色平靜,眼神卻銳利如鷹,望向殿外聲音傳來的方向。
體內原本平穩運轉的力之大道道韻,悄無聲息地加速流轉,鴻蒙星辰珠在體內微微嗡鳴,隨時準備應對可能爆發的衝突。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然而,與他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作為一家之主的顧玄同。
這位剛才還在熱情“推銷”女兒的家主,此刻臉上非但沒有半分驚惶,反而露出一絲不耐煩與……不屑?
他隨意地揮了揮手,彷彿趕走一隻煩人的蒼蠅,語氣輕鬆得甚至有些慵懶:
“賢婿,莫要驚慌,坐下,坐下!區區一個瘋老婆子上門聒噪,算得了甚麼大事?既然你已踏入了我顧家的大門,便是我顧家的客人。
這些阿貓阿狗尋釁滋擾的瑣事,自有家中長輩處理,何須你來操心?來來來,這壺‘劍魄凝露’剛剛溫好,最是醇香,你我翁婿再飲一杯!”
他竟然將一位半步道真境強者的登門問罪,輕描淡寫地稱為“小事”、“瑣事”!
這份底氣與淡然,讓陳布心中更是疑竇叢生。
這顧家……到底有何依仗?
或者說,他們對銀花婆婆的到來,早有預料?
甚至……是計劃的一部分?
他實在有些看不懂這顧家葫蘆裡,到底賣的甚麼藥了。
是故弄玄虛?
還是真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底蘊?
……
顧家世界之外,那片浩瀚無垠、星光黯淡的混沌虛空中。
兩道人影,遙遙相對。
一方,是身材佝僂、銀髮蓬亂、眼神癲狂的銀花婆婆。
她周身那扭曲的力之道與因果道複合道韻如同沸水般翻滾,灰暗的袍角無風自動,將周遭的混沌之氣都攪動得紊亂不堪,散發出危險而不祥的氣息。
她手中,似乎還隱隱牽著幾根無形的絲線,延伸向後方不遠處。
另一方,則是一位身著樸素青袍、面容清矍、長鬚飄飄的老者。
他揹負雙手,靜靜立於虛空,身形挺拔如古松,眼神平和卻深邃如星空,周身並無強烈氣勢外放,只有一種內斂到極致的、彷彿能刺破一切虛妄的純粹劍意在隱隱流淌。
他正是顧家定海神針,半步道真境劍修——顧家老祖,顧英!
顧英此刻微微眯著眼睛,打量著對面氣勢洶洶的銀花婆婆,語氣平淡,彷彿在問候老友:“瘋婆娘,這才過去一個混沌紀元,怎麼,上次留下的劍傷,這麼快就忘了疼?好了傷疤,又想來尋不自在?”
他的話直接揭開了上一個紀元的舊傷疤。
顯然,上次銀花婆婆為了給兒子報仇打上顧家,與顧英有過一戰,並且吃了虧。
“哼!” 銀花婆婆臉色一沉,眼中瘋狂之色更盛,她最恨別人提起上次的敗績,“老東西,少逞口舌之利!我傷勢再如何,收拾你這把老骨頭也綽綽有餘!識相的,把那個使斧頭的小子交出來!他殺我獨子,此仇不共戴天!你若敢包庇,今日便連你顧家一併掀了!”
她聲音尖利,充滿怨毒,半步道真的威壓如同潮水般向顧家世界方向衝擊,卻被顧英那無形的劍意屏障悄然化解於無形。
“笑話!”
顧英嗤笑一聲,白鬚微動,目光掃過銀花婆婆身後那三頭因為被銀色因果線牽引、不得不跟來、此刻正忐忑不安的巨獸——獬鱗、無面、常莽。
“那是我重孫女婿!” 顧英的聲音陡然轉厲,帶著不容置疑的霸氣,“你說交就交?你兒子是個甚麼貨色,混亂星海誰人不知?糾纏我家清婉,死有餘辜!至於你……”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戲謔,指著那三頭巨獸:“怎麼,知道自己理虧,打上門來還特意帶了三頭‘土特產’過來,是給我重孫女婿補身子、當見面禮嗎?倒是懂事!”
這番話,既表明了強硬態度,又將銀花婆婆的興師問罪定性為無理取鬧,更用三頭巨獸暗諷她“送禮”,可謂犀利至極。
銀花婆婆臉上的肌肉扭曲了一下,眼中癲狂與暴怒交織,但她竟然沒有立刻發作,而是強壓怒火,陰惻惻地道:
“老鬼,廢話少說!你是想在這裡,就在你家門口打?”
她枯瘦的手指,遙遙指向顧英身後那若隱若現、被層層劍道禁制包裹的顧家世界入口:
“你的老窩可就在那兒!半步道真交手,餘波可不是鬧著玩的。打壞了你這經營了無數紀元的巢穴,打碎了世界根基,我老婆子……可是概不賠償的!”
她這話,看似威脅,實則點出了混亂星海頂層存在之間一個心照不宣的潛規則。
混沌星海雖以“混亂”為名,弱肉強食是常態,但對於站在食物鏈最頂端的幾位半步道真境而言,卻有一條不成文的默契——儘量不在彼此的核心世界、老巢附近進行生死級別的戰鬥。
原因很簡單。
半步道真境強者,其破壞力已接近真正的“創世”與“滅世”級別。
他們全力交手的餘波,足以撕裂大道法則,崩滅星河,重演地水火風。
若是在某位強者的“家”門口開戰,其苦心經營、作為道基與族群根本的獨立世界,極有可能遭受毀滅性打擊,甚至世界錨點被擊碎,導致世界崩塌、根基受損。
對於半步道真境而言,自身開闢或掌控的世界,不僅是權力的象徵、族群的庇護所,更是其大道顯化與修行的重要依託。
世界若被毀,道途必然受損,實力大降,且修復世界或重建道基所需代價難以估量。
斷人道途,就意味著結下不死不休的死仇!
沒有任何一個半步道真願意承受這種風險。
因此,除非真有不可調和的、必須立刻分出生死的矛盾,否則他們通常會選擇遠離各自勢力範圍的“無人區”或早已被打成廢墟的“廢棄星域”作為戰場。
這一點,陳布深有體會。
當初呂謙等人選擇在東華九域動手,就曾嚴重威脅到他鴻蒙星辰珠世界的安全。
若非後來父親陳昌暗中出手,藉助他分身“隕落”的機會,轉移並隱藏了世界錨點,後果不堪設想。
而陳昌能做到這一點,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東華九域曾是他的內世界,他對其中奧秘瞭如指掌。
但對於銀花婆婆、顧英這些在混沌虛空中直接開闢世界、以特定混沌座標點為錨的大能而言,想要在激戰中完美保護自己的世界,或者事後輕易轉移錨點,幾乎是不可能的。
因此,這條“不在家門口打架”的潛規則,對他們尤為重要。
銀花婆婆看似瘋癲,實則精明,用這個規則來擠兌顧英,逼他離開主場優勢區域。
顧英聞言,冷哼一聲,臉上並無懼色,反而露出一絲不耐煩:“瘋婆娘,你以為老夫會怕了你?要打便打!不過,跟你這打起架來不要命的瘋婆子在這裡打,殃及我顧家兒郎,確實不值當。”
他袖袍一拂,目光望向混沌深處某個方向:“既然如此,還是去上次那片星域吧!反正早已被你我打得支離破碎,法則崩壞,成了一片死地。在那裡,你想怎麼打,老夫都奉陪到底!也免得你輸了又找藉口,說我佔了地利!”
話音落下,顧英不再多言,腳下劍光微閃,整個人彷彿化作一道無形無質、卻快到了極致的概念之劍,一步邁出,身影已然消失在原地,彷彿從未出現過,只留下原地一絲逐漸淡去的凜冽劍意。
這是極其高明的劍遁之術,融入了力量、空間與極速大道。
“嘿嘿……老東西,跑得倒快!這次定要斬下你一條胳膊,為我兒報仇!”
銀花婆婆臉上露出那標誌性的詭異獰笑,眼中瘋狂戰意升騰。
她也不再停留,乾瘦的身形如同一縷扭曲的青煙,融入虛空,循著顧英留下的淡淡劍意軌跡,緊追而去。
兩位半步道真境強者,就這樣默契地選擇了遠離顧家世界的戰場,將接下來的巔峰對決,轉移到了遙遠的、早已荒廢的星域。
然而,他們離去後,原地卻留下了三臉懵逼、不知所措的龐然大物——獬鱗、無面、常莽!
三頭巨獸僵在原地,巨大的獸瞳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荒唐、恐懼與深深的絕望。
不是……銀花婆婆!您老人家把我們強行擄來,說是要帶我們到顧家“鬧一場”,怎麼話沒說幾句,您自己先跟正主跑了?!!
把我們三個太一境巔峰,孤零零地扔在一位半步道真境老祖的家門口?
這叫甚麼事?!
這哪是來“鬧”的?
這分明是送貨上門!
還是包裝好了的那種!
現在怎麼辦?
扭頭就跑?
可元神深處那銀色的因果禁制還在隱隱作痛,銀花婆婆雖走了,但誰知道這禁制有沒有甚麼遠端觸發機制?
而且,顧家的人……會這麼輕易放他們走嗎?
就在三獸進退維谷、心中將銀花婆婆罵了千百遍之際,它們面前的空間,再次泛起漣漪。
一位身著玄色劍紋長袍、面容與顧玄同有六七分相似,但氣質更加沉穩內斂、眉宇間帶著歲月沉澱下威嚴的中年男子,無聲無息地浮現。
他負手而立,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三頭散發著兇戾氣息的龐然巨獸,彷彿在看三件……不錯的食材。
來人正是顧英之子,顧玄同之父,顧家上一代家主——顧太平!
其修為,赫然也是太一境巔峰,而且氣息之凝練、劍意之純粹,遠非獬鱗三獸可比。
顧太平看著眼前這三隻被“遺棄”的巨獸,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近乎“滿意”的笑容,點了點頭,彷彿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甚麼人聽:
“嗯,還算那瘋婆子懂點規矩,知道是自己兒子理虧在先,賠罪的‘禮物’倒是先送來了。三頭太一巔峰的混沌異獸,血肉精華磅礴,內蘊大道碎片……不錯,不錯,正好給我那新來的孫女婿,添三道硬菜,補補身子,壓壓驚。”
他的語氣輕鬆自然,彷彿銀花婆婆送來三頭巨獸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是某種“賠罪”的禮儀。
獬鱗、無面、常莽聽到這番話,簡直要吐血!
神特麼賠罪禮物!神特麼硬菜!
我們是活的!是稱霸一方的巨獸!
不是年豬!
然而,還沒等它們做出任何反應——抗議、求饒或是拼死一搏——顧太平已然失去了“閒聊”的興致。
只見他神色一肅,右手並指如劍,對著顧家世界的門戶方向,凌空輕輕一點,口中低喝:
“周天劍陣,起!”
“嗡——!!!”
霎時間,天地色變!
那原本平靜矗立、流淌著清濛濛劍光的顧家世界門戶,驟然爆發出無盡光華!
彷彿有萬千顆星辰在其中同時點亮!
緊接著,無數道凝練如實質、璀璨奪目、蘊含著凜冽殺伐劍意的劍光,如同決堤的星河,又如同甦醒的劍之巨龍,從門戶之中噴湧而出!
劍光之多,遮天蔽日!瞬間便將顧家世界門前的這片廣袤混沌區域徹底籠罩!
劍氣縱橫交織,結成一張龐大無比、精密複雜到極致的立體劍網,每一道劍光都彷彿擁有生命,鎖定了獬鱗、無面、常莽三獸的氣機!
劍光湧動如潮,源源不絕,只是眨眼之間,便已形成一座密不透風、隔絕內外、殺機凜然的絕世劍陣!
陣中劍氣嘶鳴,空間被切割得支離破碎,時間流速都似乎變得紊亂。
三頭巨獸彷彿陷入了由億萬柄神劍構成的死亡海洋!
“不好!快突圍!!”
獬鱗發出驚駭欲絕的怒吼,它感受到致命的危機!
這劍陣的威力,遠超它們三兄弟之前遭遇過的任何埋伏或圍攻!
其中蘊含的劍道法則層次太高,隱隱有半步道真的道韻加持!
三獸反應不可謂不快,幾乎在劍陣成型的瞬間,便默契地選擇了三個不同的方向,爆發出全部力量,試圖強行撕開劍網,遁入混沌逃命!
獬鱗周身烏黑麟甲迸發出刺目黑光,化作一道撕裂虛門的黑色隕星,撞向劍陣東側!
無面那團暗影急劇膨脹、扭曲,試圖分化萬千,從劍氣縫隙中滲透出去!
常莽獨目幽光大盛,蟒身盤旋收縮,然後如同壓縮到極致的彈簧猛然彈射,帶著洞穿星辰的恐怖動能,衝向劍陣西側!
然而,面對它們拼盡全力的突圍,顧太平只是微微搖頭,臉上露出一絲“何必徒勞”的淡漠。
他再次抬起手指,對著劍陣中心,輕輕向下一按!
“凝!”
隨著他一聲令下,那漫天飛舞、看似雜亂的無數劍光,瞬間產生了玄妙的變化!
無盡劍光如同百川歸海,朝著劍陣中心的三個點位瘋狂匯聚、壓縮、凝練!
光芒熾烈到無法直視,大道轟鳴之聲響徹虛空!
僅僅千分之一剎那!
三柄形態各異、卻同樣散發著斬斷因果、破滅萬法恐怖氣息的法則巨劍,在劍陣中心凝聚成形!
一柄通體烏黑,沉重如不周山傾,蘊含鴻蒙力之大道極致鎮壓之力!
一柄晶瑩剔透,劍身流轉時空波紋,彷彿能定住光陰、摺疊虛空,蘊含鴻蒙時空大道玄奧!
一柄赤紅如血,鋒芒畢露,純粹到極致的殺戮與破滅劍意沖霄,乃是鴻蒙劍道本源殺伐之力的顯化!
三柄法則巨劍,每一柄都高達萬丈,劍意鎖定之下,獬鱗三獸只覺靈魂凍結,大道凝滯,連思維都變得緩慢!
“落。”
顧太平口中,輕輕吐出最後一個字。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
三柄法則巨劍,彷彿跨越了空間與時間的阻隔,同時出現在了三頭巨獸的頭頂,然後——輕輕刺下。
噗!
噗!
噗!
三聲輕微到幾乎可以忽略的悶響。
獬鱗那足以硬抗星辰撞擊的烏黑麟甲,如同熱刀切黃油般被貫穿,龐大的身軀瞬間失去所有力量,眼中神光渙散。
無面那變幻無形的暗影之軀,被釘在虛空,時空之力將其所有分化、逃遁的可能性徹底封死、凝固,然後劍意爆發,暗影如泡沫般幻滅。
常莽那堅韌無比的混沌蟒身,被長劍從七寸之處精準刺入,極致的殺戮劍意瞬間湮滅了它所有的生機與元神波動。
三頭在混亂星海縱橫無數紀元、兇名昭著的太一境巔峰巨獸,在顧家這傳承無數年的護界劍陣與顧太平的操控下,竟連像樣的反抗都沒能做出,便被瞬間秒殺!
形神俱滅,只留下三具依舊蘊含著磅礴血氣與大道精華的、失去靈魂的龐大肉身,靜靜懸浮於劍陣之中。
顧太平面色不變,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再次伸手虛虛一抓,口中輕喝:
“收!”
那三具如同山嶽般的巨獸屍身,在玄妙的空間法則作用下,迅速縮小,眨眼間便化作了三隻僅有巴掌大小、如同精緻工藝品般的“小獸”模型——一隻迷你黑鱗龍獸,一團凝固的暗影水晶,一條小巧的灰褐色石蟒。
顧太平袖袍一卷,便將這三件“戰利品”收入囊中。
他轉身,望向顧家世界門戶,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隨即身形淡化,融入門戶劍光之中,消失不見。
混沌虛空,重歸“平靜”。
只有那尚未完全散去的凌厲劍意,以及空氣中一絲極淡的血腥氣,證明著這裡剛剛發生了一場單方面、高效到極致的收割。
三頭太一境巔峰巨獸,就這麼成了“禮物”,成了“下酒菜”。
這,便是混亂星海殘酷而現實的法則。
在更高層次的力量與算計面前,所謂的兇名、實力,都可能瞬間化為烏有,成為別人盤中的籌碼與餐點。
銀花婆婆將它們當作試探的棄子與洩憤的工具,顧家則毫不客氣地笑納了這份“意外之禮”。
至於獬鱗、無面、常莽的想法與命運,無人在意。
顧府凌雲殿內,顧太平的身影悄然出現在顧玄同身側,將一個錦囊放在桌上,對陳布溫和一笑:
“孫女婿,一點小小見面禮,不成敬意。銀花婆婆那邊,自有老祖應付,你安心在此做客便是。”
陳布看著那錦囊,神識略一掃過,便能感知到其中三股雖然被封鎮、卻依舊磅礴的精純血氣與大道精華……他沉默了一下,端起酒杯,對顧太平和顧玄同示意。
這混亂星海,比他想象的,還要……直接,且殘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