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布的意識,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按下了暫停鍵,牢牢定格在那扇承載著無盡道韻與威嚴的大門緩緩開啟的剎那。
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踏入了那道門檻。
在他的感知中,一切彷彿只過了一瞬,如同眨了眨眼,那扇剛剛開啟一線的大門便已悄然閉合,恢宏而沉寂,彷彿之前的開啟只是一場幻覺。
緊接著,他便感覺自己的手被一隻溫軟的小手拉住,耳邊傳來水靈兒那熟悉的、帶著幾分雀躍的嬉笑聲:
“走啦,夫君!”
他就這樣有些懵懂地,任由水靈兒牽引著,轉身離開了那片核心區域的邊界,向外走去。
這種完全超出了自身感知與掌控範疇的體驗,讓陳布一時間有些恍惚,彷彿置身於一場奇異的夢境。
直到被水靈兒拉著走出了好一段距離,周圍那濃郁到化不開的鴻蒙靈氣與清晰無比的大道法則才將他有些遊離的意識徹底拉回現實。
“我們……剛才真的進去了?”
陳布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身旁巧笑嫣然的水靈兒,語氣中充滿了確定與不確定交織的矛盾感。
那扇門後的景象,他竟無半點記憶,如同被憑空抹去了一段時光。
“當然進去啦!”
水靈兒用力地點了點頭,美眸中閃爍著明亮的光彩,她湊近一些,壓低聲音,帶著一絲小女兒家的得意與神秘:
“老祖宗還特意誇了你呢!說你……頗有他老人家年輕時的幾分風範!”
“哦?”
陳布聞言,眉毛一挑,臉上瞬間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挺直腰板,一本正經地撫了撫並不存在的衣袍褶皺。
“老祖宗他老人家年輕時候,也像我這般英俊瀟灑、風流倜儻、玉樹臨風、卓爾不群嗎?”
“啐~!”
水靈兒被他這厚臉皮的模樣逗得忍俊不禁,輕啐一口,丟給他一個風情萬種的白眼:
“老祖宗可沒有你這般厚的麵皮!不過嘛……”
她故意拖長了語調,眼中滿是戲謔:“你這‘好色’的性子,倒是蠻合老祖宗胃口的。他老人家說,大道至簡,食色性也,能誠於自身慾念,亦是道心通透的一種表現。”
“好色?”
陳布立刻板起臉,做出一副嚴肅認真的模樣,義正辭嚴地糾正道:
“夫人此言差矣!那不過是洪荒某些不明真相的群眾,對為夫人格的嚴重誤解與汙衊!”
“哼~~”
水靈兒發出一聲百轉千回的輕哼,音調拐了七八個彎,眼中的笑意卻如同春水般盪漾開來,怎麼也止不住:
“你呀,不僅好色,還虛偽!得了便宜還賣乖!”
“夫人說是,那便是吧。”陳布見她笑得開心,也不再辯解,反而順著她的話,故作無奈地聳了聳肩,“我就當夫人是在誇我獨具魅力了。”
他輕咳一聲,迅速轉移了話題,環顧四周這彷彿由純粹道則構築的奇異天地:
“那麼,接下來,尊貴的太初界靈兒小姐,我們該去哪兒?”
水靈兒嫣然一笑,很自然地再次挽住他的手臂,語氣輕快地說道:
“你之前不是自己說了嘛,‘醜女婿總得見岳父岳母’!老祖宗這邊算是過關了,接下來,自然是帶你去見我爹孃咯!”
說完,她拉著陳布,兩人並未施展甚麼驚天動地的神通,只是如同尋常眷侶般,步履從容地離開了核心區域那無形的邊界。
待徹底走出那片被至高道韻籠罩的範圍後,兩人方才身形一閃,化作兩道清輝,朝著東方悠然飛去。
飛行不過數千裡,對於這浩瀚無垠的太初界而言,不過是咫尺之遙。
兩人在一片由太初清氣凝聚而成、翻湧不息的無垠雲海之上按下遁光。
雲海之中,懸浮著一片規模遠比核心區域小,但依舊氣象萬千、道韻天成的府邸宅院。
其根基,赫然是一整塊被無上法力煉化、呈現出混沌本色的巨大青石,渾然一體,不見絲毫人工雕琢的痕跡,彷彿自古便生長於此。
主體建築群以太古星辰的星核為基,覆蓋著玄黑色的琉璃瓦,並非凡俗的金碧輝煌,而是一種沉澱了萬古歲月的滄桑與厚重。
院牆並非磚石壘砌,竟是一道凝實無比、緩緩流轉不息的巨大鴻蒙符籙所化,高不知幾許,其上符文明滅,自然而然地隔絕著內外一切因果窺探。
府邸門前並無侍衛看守,唯有兩尊形貌古拙、不知存在了多少混沌紀元的石麒麟靜靜蹲伏。
麒麟石目之中,並非死物,而是跳動著兩簇幽深的混沌之火,彷彿擁有靈智,審視著每一位來訪者的道基深淺與命格貴賤。
穿過一道由周天星斗之力自然交織形成的玄奧門廊,眼前豁然開朗。
主殿通體由溫潤卻又堅不可摧的混沌神玉築成,殿內不見燈燭,穹頂之上自行演化著地水火風、世界生滅的宏大景象,將整座大殿映照得明滅不定,道韻盎然。
地面光滑如鏡,倒映出的卻並非殿中景物,而是下方無盡大千世界、芸芸眾生的浮光掠影,彷彿一腳踏錯,便會墜入另一方時空。
殿中陳設極簡,僅有三個散發著古老道蘊、不知被主人盤坐了多少歲月的悟道蒲團,以及一張以半截世界樹殘根天然雕琢而成的茶几。
茶几之上,隨意放置著幾枚尚未完全演化成熟、卻已蘊含莫大神異的混沌道紋,權作鎮紙之用。
整座府邸,並無刻意彰顯的奢華,但其本身的存在,便是一種極致的大道體現。
一磚一瓦,皆是大宇宙本源規則的碎片;一呼一吸,吞吐的便是最為精純本源的鴻蒙之氣。
所謂恢弘,並非來自物質的堆砌,而是源於其本質,便是“大道”具象化的一部分。
這一次,陳布的神念終於能夠清晰地感知到這座府邸內部的狀況,不再有那種被“虛無”吞噬的感覺。
也正因如此清晰地“看”到了這座屬於水靈兒父母的府邸是何等氣象,他心中對於之前那核心區域、老祖宗所在的不可知之地,才真正生出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敬畏之心。
僅僅是數千裡外,一位核心族人的居所便已如此超乎想象,那核心區域之內,老祖宗的道場,又該是何等光景?
恐怕真的已非言語所能描述,唯有一個詞可以概括——不可名狀!
水靈兒的父親,是一位面容和煦、氣質溫文的中年男子,穿著一襲簡單的青色道袍,臉上帶著讓人如沐春風的笑容。
然而,陳布卻完全看不透他的修為深淺,只覺其氣息如同腳下的太初雲海,看似平和,實則深不可測。
而她的母親,則是一位氣質清冷、容貌絕美卻面帶寒霜的女子,眼神掃過陳布時,並無尋常“丈母孃看女婿”的那種審視或熱絡,只有一種近乎絕對的平靜與淡漠,彷彿在看一件與己無關的物事。
好在陳布心性豁達,對此也並不在意,從容地上前行禮問候,與兩位長輩寒暄了幾句。
其父態度溫和,問了幾句關於陳布修行與外域風土人情的閒話,其母則只是淡淡頷首,並不多言。
寒暄過後,便進入了似乎諸天萬界都通用的環節——喝酒吃席。
看來,無論世界等級高低,文化差異如何,新女婿上門,總少不了一場家宴,以酒水來拉近關係,或者說……進行某種程度的“考驗”。
然而,聊天時還只是水靈兒父母在場,待到宴席正式開始,四面八方竟呼啦啦湧來了一大群人!
“哈哈哈!這位就是靈兒妹子找回來的夫婿吧?我叫太一,是大堂哥!”
一個身材魁梧雄壯、聲若洪鐘的漢子大笑著走上前來,蒲扇般的大手熱情地拍在陳布的肩膀上。
“嘭!”
一聲悶響,陳布只覺得肩頭一沉,彷彿被一座混沌神山砸中,腳下的雲海都微微盪漾了一下。
他心中暗凜:這廝好恐怖的肉身力量!
“太一?”
陳布聽到這個名字,下意識地就想到了某個被他劈了當“燒鳥”的故人。
太一似乎沒注意到陳布的細微走神,又指了指旁邊一個抱著雙臂、嘴角噙著一絲痞笑、眼神卻銳利如刀的青年:
“這是你二堂哥,太二!”
陳布聽得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
太一、太二?
這名字起得……未免也太過於樸實無華且隨意了吧?
那是不是後面還有太三、太四、太五……?
“暫時還沒有太三、太四、太五!”
太一彷彿能看穿陳布心中所想,哈哈一笑,伸手指了指正掩嘴輕笑的水靈兒:
“按照咱們家的規矩,同輩之中,誰先晉級太一境,誰便可繼承‘太’字輩的序列稱號。若是靈兒這丫頭成功晉級,她就是太三!”
“呸!大堂哥你還是這麼不正經!”
水靈兒俏臉微紅,輕啐了一口,隨即拉起陳布的手,笑著解釋道:
“夫君,你別聽大堂哥胡說。你稱呼大堂哥為太一沒問題,但二堂哥嘛……你最好喊他‘太乙’,可千萬別喊太二!不然二堂哥發起火來,真會揍你的!”
她頓了頓,總結道:“至於他們原本叫甚麼名字嘛……年代太久遠,而且既然繼承了序列稱號,原本的名字也就不重要了!”
陳布這才恍然點頭,明白了這“太”字輩稱號的含義。
原來這家族內部,到了水靈兒這一輩,是以晉級太一境的先後順序來排“太”字序列。
太乙,取甲乙丙丁之意,可不就是第二?
看來目前族中同輩,只有太一和太乙兩位達到了太一境。
不過看水靈兒的氣息,距離太一境也已不遠,她成為“太三”的可能性確實極大。
除了這兩位引人注目的堂哥,後續又來了幾十位堂哥、堂弟、堂姐、堂妹,一時間府邸內熱鬧非凡。
那些堂姐、堂妹們個個容貌傾城,氣質各異,不過她們身邊大多都跟著各自的姐夫或妹夫,陳布只是禮貌性地點頭致意,目光並未過多停留。
宴席間,還有幾個看起來粉雕玉琢、彷彿人類孩童模樣的小蘿蔔頭在人群中穿梭嬉鬧,顯得格外活潑。
水靈兒指著他們,隨口對陳布說道:“那幾個小傢伙,都還不滿三歲,調皮得很。”
陳布初時並未在意,但轉念一想,在這等地方,所謂的“歲”,恐怕不能以常理度之。
他試探著問了一句:“這裡的一歲是……”
水靈兒理所當然地回答道:“自然是一個混沌紀元啊,也就是一萬個元會,差不多十二億九千六百萬年吧。他們還小,正是打基礎的時候,族裡管得嚴,不許他們隨便跑去外域胡鬧。”
陳布:“……”
他看著那幾個嬉笑打鬧、氣息卻隱隱讓他都感到一絲壓力的“三歲小孩”,一時間有些無言。
這些放在三十六外域,隨便一個都足以稱宗道祖、開闢一方魔神殿宇的“混沌巨擘”,在這裡,竟然真的只是需要被嚴加管束的“未成年兒童”?
這一刻,陳布忽然深刻地理解了,為何他們剛抵達太初界時,那些掃過來的神念之中,會帶著種種好奇、審視,甚至是一絲……難以言喻的“古怪”眼神。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緩緩移到了身旁巧笑倩兮、正為他佈菜的水靈兒身上。
我的夫人……究竟……芳齡幾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