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竹林,與不遠處大唐不夜城的喧囂璀璨判若兩個世界。
月光被茂密的竹葉切割得支離破碎,只在地面上投下些許斑駁黯淡的光影。
空氣裡瀰漫著竹葉特有的清苦氣息,以及夜晚泥土的微腥。
沒有路燈,只有遠處主幹道上偶爾掠過的車燈,隔著層層疊疊的竹竿,透過來一點模糊的光暈,反而更襯得林子裡幽深寂靜。
李泰和程處默就貓在竹林深處,背靠著蘇寅提到的那塊半人高的、表面粗糙的大石頭。
石頭冰涼,在春夜的晚風裡更添幾分寒意。
兩人都穿著深色的T恤,幾乎與竹林陰影融為一體。
只有偶爾轉動時,眼白在黑暗中閃過一絲微光,顯示出他們的存在。
周圍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以及風吹過竹葉發出的沙沙細響。
偶爾有不知名的小蟲在草叢裡窸窣爬過,或是遠處傳來一聲模糊的汽車鳴笛,都顯得格外清晰。
時間在等待中被拉得格外漫長。
程處默先是百無聊賴地拔了根草莖叼在嘴裡,又試著用手指在泥土上劃拉,最後實在憋得難受,壓低了聲音開口,打破了沉寂:
“嘖,早知道這鬼地方黑得跟墨缸似的,就該把手機帶上,那玩意兒能發光,比燈籠還亮堂。” 他咂咂嘴,語氣裡滿是惋惜。
李泰保持著半蹲的姿勢,目光銳利地透過竹竿縫隙,盯著小徑的前方,聞言頭也不回道:
“你是想玩手機吧?還找甚麼怕黑的由頭。你程大將軍行伍出身,夜襲敵營、摸黑行軍是必練的本事,還會怕這點黑?”
程處默被戳穿心思,也不惱,嘿嘿低笑兩聲:“這不是等著無聊嘛。那手機裡新奇玩意兒多,隨便劃拉兩下,時間過得快。再說了,有光心裡不也踏實點?”
“蘇兄交代得清清楚楚,手機絕不能帶。” 李泰的語氣帶上了幾分不容置疑的嚴肅。
“那是用他身份證辦的,一旦被查到,前功盡棄。你當後世的警察是擺設”
“哎呀,到時候趁亂往草叢裡一扔,誰找得到?” 程處默猶自嘴硬,但聲音明顯低了下去。
“胡鬧!” 李泰稍稍側過頭,黑暗中他的眼神格外明亮。
“此事關乎你我能否在此世立足,更關乎蘇兄身家安危。一步行差踏錯,滿盤皆輸。豈可因你一時手癢,貪圖玩樂,而冒此奇險?切莫因小失大!”
程處默被他說得訕訕,撓了撓自己刺蝟般的短髮。
“行行行,不玩就不玩。我就是說說……嘖,剛才在不夜城光顧著看稀奇,也沒記得買點吃食帶上。這會兒要是有點滷牛肉甚麼的,邊吃邊等,豈不快哉?”
“你方才不是吃了一整份那烤肥腸?” 李泰無奈提醒。
“那才多少?塞牙縫都不夠!” 程處默理直氣壯,“而且那玩意兒,香是香,吃完更餓了。不如咱們長安東市的羊羹頂飽……”
就在他嘀嘀咕咕懷念長安美食時,李泰忽然抬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身體也瞬間繃緊。
“噓!”
程處默立刻收聲,耳朵豎起。
遠處,傳來了隱約的電機運轉聲,由遠及近。
緊接著,一道昏黃的車燈光柱,穿透竹林外圍的稀疏處,晃晃悠悠地掃了過來,光影在竹竿間快速移動。
兩人精神一振,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緊張和決絕。
“是蘇哥!” 程處默壓低聲音,透著興奮。
“準備。” 李泰言簡意賅,調整了一下蹲伏的姿勢,腳尖微微用力,做好了衝出去的準備。
程處默卻忽然想起甚麼,急道:“等等!這黑燈瞎火的,蘇哥可別沒瞧見咱們,直接開過去了。我得先打個招呼,提醒他一下。”
說著,他不等李泰反應,鼓起了腮幫子。
“咕——咕咕——咕!”
幾聲怪異、突兀、絕不屬於這片竹林夜鳥的鳥叫聲響起,在寂靜的夜空下傳得老遠,甚至驚起了附近竹梢上真正的宿鳥,撲稜稜飛走幾隻。
李泰扶額,低斥:“你這叫的甚麼?哪有鳥是這麼叫的?”
這聲音粗嘎難聽,與其說是鳥叫,不如說是某種被掐住脖子的怪鵝。
“哎呀,能聽出是動靜就行。” 程處默不以為意,又“咕咕”了兩聲。
與此同時,小徑上,蘇寅正小心翼翼地駕駛著他那輛的電動三輪車,車廂裡還放著些貨物,裝成夜歸的樣子。
聽到那幾聲怪異的“鳥叫”,蘇寅握著車把的手緊了緊,隨即有些哭笑不得地鬆了口氣。
是程處默沒跑了,這地方哪來叫得這麼難聽的鳥。
原本的計劃,確實是找一條僻靜點的馬路,用他那輛SUV“製造”一場看似更嚴重的車禍。
SUV速度快、重量大,撞一下,人飛出去,視覺效果震撼,更容易讓警方和醫生相信當事人受到了嚴重的頭部撞擊,從而為失憶找到合理的醫學解釋。
但蘇寅反覆勘察、推演後,放棄了這個的方案。
原因有二:
第一,攝像頭。
在城區,能行車的路段,交通監控、治安監控幾乎無處不在。
用SUV,就意味著整個過程極有可能被拍下來。
哪怕只是模糊的影像,只要警方較真,透過技術手段分析車輛軌跡、行人動作,他們那點粗淺的表演很容易露出馬腳。
第二,控制力。
真用SUV去撞,哪怕把車速放到最低,衝擊力也是實打實的。
蘇寅不是專業特技演員,李泰和程處默更不是。
萬一控制不好角度、力度,撞輕了不像,撞重了……那後果不堪設想,非死即殘。
他需要的是一場可控的意外,而不是一場玩命的賭博。
所以,他必須另闢蹊徑。
於是,這片只有行人小徑的竹林進入了他的視線。
這裡晚上人跡罕至不會有目擊者,而且絕對沒有監控。
但問題也來了,汽車根本開不進來。
唯一的選擇,就是他平時用來拉貨擺攤的電動三輪車。
雖然用它來製造能讓人失憶的車禍聽起來有點兒戲,但蘇寅有辦法彌補。
他提前在這裡放置了那塊半人高的大石頭。
用電動三輪車輕輕撞倒兩人,主要不是依靠三輪車本身的撞擊力來製造失憶的合理性,而是利用這個動作,讓兩人順勢摔向那塊堅硬的石頭。
頭部撞擊大石頭,尤其是後腦,這是導致失憶非常典型且合理的醫學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