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不夜城，華燈初上。
白日裡莊嚴肅穆的仿古建築群，此刻被無數LED燈帶勾勒出璀璨輝煌的輪廓，飛簷斗拱在光影中彷彿要凌空飛去。
人潮如織，喧囂鼎沸，漢服少女的環佩叮噹與遊客的談笑、商販的吆喝、背景音樂裡的唐風古韻交織在一起，構建出一個繁華迷離的盛景幻夢。
在這片極致的喧鬧邊緣，那條連線著兩個時代的僻靜小巷口，卻保持著一種詭異的寂靜與昏暗。
只有遠處溢來的微光，勉強照亮巷口斑駁的牆壁和腳下不平的青石板。
蘇寅靠在自己的三輪車前，目光緊盯著巷子深處那片最為濃重的陰影。
時間，一分一秒指向那個既定的時刻。
彷彿掐著點一般，巷子最深處，那團熟悉的、彷彿有生命般的白霧，毫無徵兆地悄然瀰漫開來。
它翻滾著，凝聚著，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醒目，卻又奇異地被限制在那方寸之地，與咫尺之外的璀璨燈火形成鮮明對比。
蘇寅精神一振，站直了身體。
霧氣漸濃，隨後，兩個略顯模糊的人影輪廓，在霧氣的中心由虛化實，迅速變得清晰。
李泰和程處默，一步踏出了白霧的範圍。
蘇寅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了兩人的頭髮上。
那在幾個小時前還屬於大唐的、象徵身份的滿頭青絲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兩顆清爽的短寸頭。
再往下看，合身的純色T恤，休閒長褲，腳上是嶄新的運動鞋。
除了兩人略顯緊繃的站姿和眼神中那一絲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警惕與新奇，從外表看，這已是兩個走在當代城市街頭毫不起眼的年輕男子。
蘇寅暗自鬆了口氣，緊繃的嘴角終於有了一絲弧度，他快步迎上去，壓低聲音：“不錯。這髮型，這身衣服，可以的。”
“現在把以前的監控裡找出你們長髮古裝的樣子，警察也很難把兩者聯絡到一起。形象改造是成功第一步。”
程處默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刺手的短髮，嘿嘿一笑：“蘇哥，這頭髮剃得，我這腦袋瓜子，感覺輕了好幾斤。風一吹，涼颼颼的。”
李泰也下意識地想捋一下已經不存在的長髮，手到半空改為摸了摸下巴，感受著那短硬的胡茬，苦笑道：“確是清爽，只是……頗不習慣。蘇兄，接下來該如何行事？”
蘇寅收斂笑容，神色重新變得嚴肅。
他示意兩人靠近，三人形成一個小圈子，開始最後確認計劃。
“一會兒等這霧徹底散了，你們就從這裡走出去，混進外面大唐不夜城的人流裡。” 蘇寅指了指外面的街道。
“就像普通遊客一樣，隨便逛逛，看看燈，買點吃的，自然一點。”
“這樣做是製造行動軌跡，萬一警方後續調查，你們是從熱鬧的景區自然走到事發地點的，而不是突然從某個地方冒出來的，更不容易把我或者這個巷子牽扯進來。”
李泰點頭，表示明白。程處默則有些興奮地搓搓手：“明白！就是先當一會兒遊客。”
“對，” 蘇寅繼續道，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手繪的簡易地圖，用手機螢幕的光照亮，“逛大概……二十分鐘到半小時，然後，你們就按這個路線走。”
地圖畫得很清楚，從大唐不夜城的某個側出口，沿著一條相對安靜的小路，走到附近一個不大不小的竹林。
這個竹林正是他當初開著電動三輪車來大唐不夜城時經過的小路，這裡頗為僻靜，到了晚上就更沒有人了，方便他們行事。
“看到這片竹林沒有？從這個小口進去，裡面有一條小徑，沿著它一直往裡走，走到這個位置。” 蘇寅的手指點在竹林深處一個標了紅叉的地方。
“我提前在那裡放了一塊大石頭作為標記。你們就躲在標記附近的竹林裡，那裡晚上基本沒人。記住，是躲好，別亂跑，也別弄出太大動靜。”
“我們要在那裡等多久？” 李泰問。
“時間大概在晚上九點半到十點之間。這個時間段，正是動手的好時機。” 蘇寅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
“我會開車慢慢經過那裡。你們聽到車聲，等我車燈照過來的時候，先弄出點動靜，比如假裝驚呼一聲，或者踢一下竹子，總之要讓我提前發現你們，這樣我才好做出反應。”
“然後，你們看準時機，一起從竹林邊衝出來。我會控制車速，帶一下剎車，輕輕的撞向你們，你們就勢摔倒。”
程處默聽得認真，連連點頭，甚至下意識地比劃了一下摔倒的姿勢。
李泰則是眉頭微鎖，在腦海中反覆模擬著蘇寅描述的每一個細節。
“等你們被撞倒，我會馬上停車，下來檢視，然後打電話叫救護車和報警。” 蘇寅接著說，“之後的事情，就按我們之前對好的口供來。”
“記住，你們一問三不知，尤其是怎麼來的、住在哪裡、朋友聯絡方式，統統想不起來。”
“好！” 李泰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緊張，重重點頭，“就這麼辦。”
程處默也握了握拳頭，眼中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芒：“放心吧蘇哥，演戲裝傻，我在行。”
計劃再次確認完畢，三人之間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巷子深處的白霧，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消散，彷彿從未出現過。
蘇寅看著兩人，最後叮囑道：“記住，從現在開始，我們就是陌生人。無論發生甚麼，不要主動聯絡我，不要提起我。”
他頓了頓，伸出手：“手機，給我。”
“啊？” 程處默一愣，下意識捂了捂褲兜。
“必須給我。” 蘇寅語氣堅決，“這是用我身份證辦的。如果你們被送到醫院，警察一定會檢查你們隨身物品。如果發現手機，他們很容易就能透過號碼查到我，整個計劃就全完了。”
“你們必須乾乾淨淨，身上不能有任何能聯絡到我的東西。你們現在應該是兩個一無所有的倒黴遊客，只有一些零錢。”
李泰瞭然，這是徹底切斷關聯的必要步驟。
他毫不猶豫地從褲兜裡掏出那部已經玩得頗為順手的智慧手機，遞還給蘇寅。
程處默見狀，也只好咧咧嘴，掏出自己的手機，頗有些捨不得地交了出去。
蘇寅接過兩部手機，迅速關機，揣進自己兜裡。
然後又從錢包裡掏出一把零錢，分別塞給兩人：“這些錢你們拿著，就說是身上僅剩的現金了。”
霧氣，終於徹底消散。
小巷恢復了普通的昏暗，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蘇寅最後看了他們一眼，低聲道：“去吧。混進人群，按計劃行動。一切小心。”
李泰和程處默對視一眼，用力點了點頭，然後同時轉身，邁著儘量顯得自然的步伐，並肩走出了昏暗的巷口。
一步之外，便是流光溢彩、人聲鼎沸的大唐不夜城。
兩個頂著短寸頭、穿著現代服裝的古人，就這樣融入了千年後故鄉的夜色人潮之中。
計劃，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