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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7章 第638章 手生的老待詔

2026-04-11 作者:攜風系雨

魏王府。

暮春的日光透過精緻的雕花長窗,空氣裡浮動著龍涎香清冷的氣息,與庭院中隱約傳來的鶯啼混在一處,構成了這座親王府邸午後慣常的寧靜與雍容。

然而,這寧靜今日卻透著幾分不同尋常的緊繃。

內室之中,侍從婢女早已被屏退。

魏王李泰與程處默相對而坐,兩人皆身著常服,但坐姿筆挺,神情間沒了往日的閒適,倒像是即將奔赴校場計程車卒。

他們的目光,都牢牢鎖定在眼前這位戰戰兢兢的老者身上。

老者年約五旬,麵皮白淨,雙手保養得宜,此刻卻微微發顫。

他面前攤開一幅麂皮卷,上面整整齊齊碼放著各式工具。

黃楊木梳、犀角篦子、鋥亮的銅盆與布巾、小巧鋒利的剃刀、專門用於鑷取毫髮的精鋼鑷子,還有數個盛著頭油、香膏的琉璃小瓶。

他是宮中手藝頂尖的刀鑷待詔,平日裡專為皇室貴胄打理鬚髮,最是清楚分寸體面。

今日被急召入魏王府,他本以為是尋常的修面篦頭,甚至暗自琢磨著,定要將魏王殿下的髮髻理得更加豐隆俊雅,方不負“待詔”之名。

可當李泰用那雙慣常溫和、此刻卻不容置喙的眸子望向他,平靜地說出要求時,老者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手裡的玉櫛“哐當”一聲掉在絨毯上,他也跟著癱跪下去。

“有勞待詔,” 李泰的聲音甚至沒有提高半分,“將本王,還有程小公爺的頭髮,盡數剃短。寸許為宜。”

“殿、殿下!” 老待詔的聲音尖利得變了調,額角瞬間沁出黃豆大的汗珠,他幾乎是匍匐在地,連連叩首,那聲音在過分寂靜的室內顯得格外刺耳。

“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啊。”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此乃聖人垂訓,人倫之本。唯有那刑餘罪囚、空門僧侶,或是垂髫稚子,方可行此落髮之舉。”

“殿下乃天皇貴胄,程小公爺乃國公虎子,身系家族榮光,豈可、豈可自損千金之軀?”

“這若是傳揚出去,朝野物議,陛下與皇后殿下震怒……老朽、老朽縱有百死,亦不敢行此悖逆人倫、禍及滿門之事啊。求殿下開恩,求將軍饒命。”

他磕頭如搗蒜,花白的髮髻散亂下來,每一記叩首都重重砸在柔軟的地毯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彷彿敲打在人心頭。

程處默濃眉一擰,不耐地“嘖”了一聲,正欲開口喝罵,李泰卻抬手止住了他。

李泰的目光從鏡中收回,落在腳下那抖得如秋風落葉般的老者身上。

他緩緩起身,走到老者面前,竟親手虛扶了一下。

“待詔請起。”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量。

老待詔不敢起,只將額頭抵著地毯,渾身篩糠。

“本王知你為難,亦知祖宗禮法。” 李泰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

“然事有從權。本王與程將軍,近日飽受頭風奇癢之苦,御醫診視,言道恐是邪毒蘊於髮根腠理,尋常藥石難達。唯有……忍痛斷髮,盡去其根,方可敷以猛藥,滌盪邪祟,以圖根治。”

他編造的理由並不算太高明,甚至有些牽強,但為了騙一騙這個老者,讓他安心理發,也只能胡亂扯一個理由了。

程處默在一旁甕聲甕氣地幫腔:“正是!老丈,你莫要囉嗦,我與殿下這頭疾,癢起來鑽心刺骨,夜不能寐。剃了頭髮方能用藥,這是治病救人,懂嗎?快快動手,休要誤了殿下與我的病情!”

老待詔顫抖著抬起頭,渾濁的老眼在李泰平靜的臉和程處默急切的神情之間來回逡巡。

治病?兩位貴人同時患上需剃髮根治的奇症?這理由未免太過巧合。

可魏王殿下親自解釋,程小公爺在一旁作證,他一個卑微匠人,縱有千般疑惑,萬般恐懼,又能如何?

“殿、殿下……此言當真?” 他聲音嘶啞,猶自掙扎。

“本王豈會誆你?” 李泰微微蹙眉,那一絲不悅恰到好處。

“你但動手,一切後果,自有本王承擔。事後,少不了你的賞賜。”

老待詔看看李泰,又看看一旁虎視眈眈、似乎隨時會自己動手的程處默,終於絕望地意識到,今日這頭髮,是非剃不可了。

剃了,或許還能得些賞錢。

不剃,恐怕立時就要大禍臨頭。

“老朽……老朽……遵命。” 他面如死灰,顫巍巍地爬起來,重新撿起地上的玉櫛,又拿起那把平日裡使得出神入化、此刻卻重若千鈞的剃刀。

銅盆裡的清水映出他慘淡的倒影,和身後兩位貴人模糊而決絕的面容。

他走到李泰身後,深吸一口氣,試圖穩住那抖個不停的手腕。

鋒利的刀鋒,在午後微暖的陽光裡,閃過一絲冰冷的寒光,緩緩貼近了魏王殿下那烏黑濃密、象徵著天家貴胄與無盡榮華的髮髻。

第一刀落下。

幾縷斷髮,悄無聲息地飄落在華貴的波斯地毯上,黑得觸目驚心。

老待詔閉上了眼,心中一片悲涼。

“那……那小老兒……就、就僭越了……” 他顫抖著拿起剃刀,手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他這輩子剃過無數個頭,可那都是適當的修剪,去除白髮、面毛,現在要給兩位貴人剃個不僧不俗、不倫不類的寸許短髮?

冰涼的剃刀貼上李泰的額際,待詔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心一橫,手腕用力——

李泰輕呼一聲,只覺得頭皮一涼,一綹長髮飄然落下。

可再看鏡子,那被剃掉的地方,長短不一,坑坑窪窪,活像被羊啃過的草地。

“殿、殿下恕罪!小老兒手生,實在、實在沒剃過這等樣式……” 待詔嚇得又要跪。

程處默在一旁看得心急火燎:“老頭!你倒是看準了再下刀啊,殿下這頭給你剃的,跟狗啃的似的。來來來,先給我剃。”

待詔又轉向程處默,可手依舊抖得不成樣子。

在程處默那顆碩大的腦袋上,更是艱難。

一會兒剃深了,露出青頭皮,一會兒又只刮掉一點點,留下高高的一撮。

程處默從銅鏡裡看到自己那滑稽的模樣,又氣又急,偏偏那待詔越急越抖,越抖越歪。

“廢物!飯桶!” 程處默終於怒了,一拍案几,“讓你剃個頭發,比上陣殺敵還難。要你何用!”

待詔“噗通”又跪下了,老淚縱橫:“小公爺饒命,殿下饒命。非是小老兒不用心,實是……實是從未乾過這營生啊。這剃短髮,與修剪髮梢全然不同,小老兒……小老兒不知該如何下手啊。”

李泰看著鏡中自己那慘不忍睹的髮型,又看看跪地求饒、確實束手無策的老待詔,長長嘆了口氣。

指望這被“身體髮膚”觀念浸透骨髓的老匠人,短時間內突破心理和技術雙重障礙,剃出個整齊的現代短髮,怕是難於登天。

“罷了,罷了,你且退下吧。” 李泰揮揮手。

待詔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收拾東西退了出去,臨走前還偷偷瞥了一眼兩位貴人那“別緻”的新發型,心裡嘀咕著這到底是生的甚麼怪瘡。

室內只剩下李泰和程處默,看著彼此頭上那高低不平、長短不齊的“傑作”,先是面面相覷,隨即忍不住指著對方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哈!處默,你這腦袋……活像那被雷劈過的樹墩子。”

“殿下還說我!你自己那頭頂,跟那荒廢多年的田埂似的,一壟高一壟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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