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外,暮色四合,從仙境買回來的仙燈散發出柔和的光線,照亮了這片不大的區域。
李泰焦躁地在巷口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的猛獸。
派出去的人陸續回來,皆是無功而返。
李承乾彷彿人間蒸發,那部至關重要的手機也杳無蹤跡。
程處默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只覺得平日總是從容帶笑的魏王殿下,此刻身上散發出的寒意,比這夜霧還要凍人。
“廢物!都是廢物!” 李泰低吼,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他不敢想象手機落入李承乾手中的後果,更不敢想象李承乾會用它看到甚麼,問出甚麼。
那裡面藏的可是未來的秘密啊。
他的手機是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被李承乾偷走的,他還沒來得及關掉聯網功能,那無所不知的AI可就無話不說了。
就在他幾乎要下令擴大搜尋範圍,甚至不惜驚動更多人的時候,一陣踉蹌的腳步聲,伴隨著斷斷續續、嘶啞而又癲狂的笑聲,從霧氣深處傳來。
“哈哈哈……哈哈……都便宜了……都便宜了……他”
李泰猛地抬頭,死死盯向聲音來源。
只見那濃稠如牛奶的霧氣一陣翻湧,一個身影跌跌撞撞地走了出來。
正是李承乾!
他步履虛浮,面色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潮紅,頭髮被霧氣打溼,一縷縷貼在額前,衣袍下襬也沾滿了溼漉漉的泥濘。
而最刺眼的,是他右手緊緊攥著的那塊熟悉的、泛著幽光的黑色琉璃板——正是李泰丟失的手機。
“李承乾!” 李泰目眥欲裂,積壓的怒火、焦慮和恐懼瞬間找到了出口,化作一聲低沉的咆哮。
他幾步衝上前,根本顧不上甚麼兄友弟恭,甚麼皇室禮儀,一把狠狠攥住李承乾的手腕,另一隻手用力去奪那手機。
李承乾似乎還沉浸在某種狂亂的情緒中,猝不及防,手機竟被他輕易奪了過去。
冰涼的觸感重新回到掌心,李泰的心先是一鬆,隨即又被更大的恐慌攫住。
李承乾用過了!
他一定用過了!
看他這副失魂落魄、又瘋笑不止的樣子,他到底看到了甚麼?問出了甚麼?
“還給我!” 李泰將手機死死攥在懷裡,彷彿那是他的命根子,厲聲喝問,“你用它做了甚麼?你看到了甚麼?”
李承乾被奪了手機,先是一愣,隨即抬起頭,看向滿臉驚怒交加的李泰,臉上那扭曲的笑容更加燦爛,也更加瘮人。
他伸出顫抖的手指,直直指著李泰的鼻子,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氣般的笑聲。
“青雀……我的好四弟……哈哈哈哈!你也沒有,你也沒有!”
他語無倫次,眼中閃爍著一種惡毒的快意和徹底的瘋狂。
“皇位……那皇位……最後便宜了小九。是李治,是我們的好九弟!哈哈哈!沒想到吧?你也沒想到吧!”
李泰如遭五雷轟頂,整個人僵在原地,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比長孫無忌剛才裝暈時還要難看十倍。
他奪回手機的慶幸還沒來得及蔓延,就被這劈頭蓋臉的的一通話砸得頭暈目眩,手腳冰涼。
“你……你胡說甚麼!” 李泰下意識地反駁,聲音卻乾澀發緊,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他想阻止李承乾說下去,但李承乾此刻彷彿開啟了洩洪的閘門,根本停不下來。
“我胡說?哈哈哈哈!” 李承乾笑得更加癲狂,手舞足蹈,完全不顧及周圍還有目瞪口呆的守衛。
“我親眼所見,親耳所聞!這仙機告訴我的,你,李泰,跟我爭,跟我鬥!削爵!貶斥!東萊郡王?哈哈哈,最後死在封地,鬱鬱而終!”
“而我呢?謀反!被廢!流放黔州!也死了!都死了!哈哈哈哈哈!”
“爭?爭甚麼?我們兩個爭來爭去,頭破血流,你死我活……” 李承乾的笑聲漸漸變成了嗚咽,又變回狂笑,眼淚鼻涕混在一起,狀若瘋魔。
“結果呢?哈哈!結果都給別人做了嫁衣裳,白白便宜了李治那個小子!他甚麼都不用爭,就甚麼都有人送到他手裡。哈哈哈哈!可笑!太可笑了!”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進李泰的心臟。
完了,阿兄知道了。
阿兄知道這事後,他瘋了。
這事情瞞不住了。
守衛們面面相覷,完全聽不懂太子和魏王在說些甚麼。
甚麼皇位?
甚麼被廢?
這些詞句單個他們或許懂,但連在一起,從狀若瘋癲的太子口中喊出,指向的似乎是某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宮闈秘辛?
他們下意識地低下頭,眼觀鼻鼻觀心,恨不得自己立刻變成聾子、瞎子。
這種事情,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而原本躺在地上,被眾人暫時遺忘、正準備悠悠轉醒的長孫無忌,在聽到李承乾那癲狂的、夾雜著“皇位”、“李治”、“被廢”、“貶斥”、“鬱鬱而終”等關鍵詞的咆哮時,心頭猛地一沉,彷彿墜入了冰窟。
原來如此!
原來大唐將來的命運,竟然是這樣的走向。
太子謀反被廢,魏王爭寵遭貶,最終竟是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的晉王李治,繼承了那九五之尊之位。
這實在是……太出乎意料了!
長孫無忌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這訊息太過震撼,太過駭人,這絕不是他應該聽到的。
至少,絕不能讓人知道他聽到了。
電光石火之間,長孫無忌那剛剛因為躺久了而有些僵硬、正想悄悄撐起一點的身子,瞬間又軟了下去,甚至比剛才暈倒時更徹底地癱軟在地。
他緊閉雙眼,調整呼吸,努力讓面色看起來更加灰敗,彷彿從未清醒過,一直陷在深度的昏迷之中。
李泰此刻已從最初的震驚和恐慌中稍稍回過神來,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驚怒和後怕。
他看著眼前又哭又笑、胡言亂語的李承乾,心中一片冰涼。
完了,全完了!
李承乾不僅偷看了手機,還知道了如此要命的事情。
看他這副模樣,顯然是刺激過度,心神大亂,甚麼話都敢往外說了。
這裡還有這麼多守衛!
絕不能讓李承乾再說下去了,必須立刻控制住他!
“你瘋了!你胡說八道些甚麼!” 李泰猛地厲喝一聲,打斷李承乾的狂笑,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和強行壓抑的恐懼而微微變調。
他不再看李承乾那令人心寒的瘋狂眼神,轉向周圍面面相覷、不知所措的守衛,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喝道:
“太子殿下突發癔症,神志不清,口出妄言。”
“快!還愣著幹甚麼!備車!立刻送太子回東宮,召太醫署最好的醫官診治。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打擾!”
他又迅速指向地上依舊“昏迷”的長孫無忌:“還有趙國公!舅父方才突發急症暈厥,此刻仍未清醒,需立刻送回府中靜養診治。將趙國公也一併小心扶上車,小心照料,速速送回趙國公府。”
“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外傳,違令者,以洩露宮禁、誹謗儲君論處!”
守衛們被李泰疾言厲色的命令驚醒,雖然心中疑竇叢生,但魏王的威勢和命令不容置疑。
他們連忙應諾,分出幾人上前,攙扶依舊在喃喃自語、時而狂笑時而嗚咽的李承乾,另幾人則小心翼翼地去抬“昏迷不醒”的長孫無忌。
李承乾似乎對守衛的靠近毫無所覺,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指著李泰,又指向虛無的夜空,斷續地笑著:“嫁衣裳……都是嫁衣裳……哈哈……李治……好一個漁翁得利……”
李泰背對著眾人,臉色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他緊緊攥著失而復得的手機,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看了一眼被守衛半扶半架著、踉蹌走向馬車的李承乾,又瞥了一眼被小心翼翼抬起的、彷彿毫無知覺的長孫無忌,心中亂成一團麻,更有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他知道,有些東西,一旦被撕開,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