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的手指，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點向了那個圖示。
螢幕變化，出現了一個簡潔的介面，下方有一個長方形的框，裡面似乎可以輸入文字。
旁邊還有一個類似“說話”的標記。
李承乾不懂拼音輸入法，但他見過李泰用語音。
他顫抖著手指，點了一下那個“說話”標記。
他湊近螢幕，彷彿在對著一個無形的神只，用盡全力壓抑著聲音裡的顫抖和恐懼，一字一句，清晰而嘶啞地問出了那個盤旋在他心頭許久、如同毒蛇般啃噬著他靈魂的問題：
“神機，你知道大唐皇帝李世民駕崩後，誰繼承了皇位嗎？”
問完之後，他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螢幕，等待著命運的宣判。
四周濃霧無聲，彷彿連時間都凝固了。
短暫的等待，或許只有幾秒鐘，但對李承乾而言如同幾個時辰。
手機螢幕下方，一行行文字，如同從幽冥中浮現，跳了出來，同時手機的聲音清晰的傳到了李承乾的耳中。
“根據歷史記載，唐太宗李世民之後，繼承大唐皇位的是他的第九子，唐高宗李治。”
轟——
雖然早有準備，雖然那骯髒的隨身碟已經給了他最惡意的暗示，但當這冰冷的文字，以如此確鑿無疑、不容置疑的方式呈現在眼前時，李承乾還是覺得彷彿被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心口。
他猛地後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悶哼一聲，卻感覺不到疼痛，只有一股冰冷的絕望和荒謬感，瞬間淹沒了他的四肢百骸。
“李治……真的是李治……哈哈……哈哈哈……” 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聲，像是哭，又像是笑。
果然……果然是李治。
張明那傢伙的汙穢片子裡，竟然……竟然藏著真相。
不，那不是真相，那是他李承乾被命運無情嘲弄、拋棄的證據。
“為甚麼？！” 他突然爆發出一聲低吼，聲音在濃霧中迴盪，帶著無盡的屈辱、不甘和瘋狂，早已將甚麼太子儀態、儒家風範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猛地將手機舉到面前，眼睛死死盯著螢幕，彷彿要透過那冰冷的玻璃，直視背後那個操控一切的殘酷天意。
“為甚麼繼承皇位的不是李承乾？是我！我才是太子！我才是名正言順的儲君！告訴我！為甚麼不是我！”
他幾乎是咆哮著問出了第二個問題，唾沫星子都濺到了螢幕上。
手機螢幕平靜地閃爍了一下，新的文字浮現：
“太子李承乾因意圖謀反，事敗被廢，貶為庶人，流放黔州，後於流放地去世。”
“謀反……我……謀反？” 李承乾愣住了，臉上的瘋狂和憤怒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茫然和不可置信。
他像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詞與自己聯絡起來，喃喃重複著：“這怎麼可能？我……我怎麼會謀反？我是太子！我為甚麼要謀反？！”
難道這就是命嗎？
短暫的呆滯之後，是更深的疑惑。
如果皇位註定不是他的，那為甚麼不是李泰？那個比他更得阿爺寵愛的四弟。
“那李泰呢？既然我出局了，那也該輪到李泰才對。他那麼得寵，阿爺那麼喜歡他，為甚麼會是李治？為甚麼是那個不聲不響的老九稚奴。”
手機螢幕再次無情地給出了答案：
“魏王李泰同樣因涉嫌謀嫡，被唐太宗所惡，削去王爵，貶為東萊郡王，後改封濮王，最終在封地鬱鬱而終，未能繼承皇位。唐太宗最終選擇了性情仁孝、且無明顯政治野心的晉王李治為太子，以保全李承乾與李泰的性命。”
“哈哈哈哈哈哈！！！”
李承乾先是一怔，隨即，一種難以形容的扭曲快意，衝破了他的喉嚨，在這寂靜無人的濃霧巷弄中猛地爆發出來，顯得格外刺耳和癲狂。
“哈哈哈哈！青雀，我的好四弟！李泰！你聽到了嗎？你聽到了嗎？！”
他對著濃霧狂笑，彷彿李泰就站在他對面。
“你跟我爭！你處心積慮地討好阿爺，收買人心，跟我明爭暗鬥。”
“你以為扳倒了我，皇位就是你的了？”
“”哈哈哈哈！沒想到吧，你也沒想到吧！”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到頭來，我們兩個鬥得你死我活，全是為他人作嫁衣裳，便宜了李治那個小子。”
“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話！天大的笑話啊！！”
他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笑了出來，不知是笑這荒謬的命運，還是笑他和李泰這對兄弟的可悲。
在仙機算出來的命運裡，他們倆，一個謀反被廢，一個爭寵遭貶，全都成了輸家，全都一敗塗地。
而那個看似無害、不爭不搶的九弟李治，卻成了最後的贏家，安安穩穩地坐上了那個他們夢寐以求的寶座。
“青雀都出局了……都被貶了……鬱鬱而終……哈哈哈哈！” 李承乾一邊笑，一邊抹著笑出來的眼淚，眼神卻越來越亮，越來越瘋狂，那是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光芒。
“既然你也沒戲，既然最後坐上皇位的，是那個我們都沒想到的李治……那我呢？我為甚麼要謀反？我傻嗎？我瘋了嗎？！”
他像是在問手機，又像是在問自己，問這濃霧，問這該死的、戲弄人的命運。
“哈哈哈哈……便宜那小子了……都便宜那小子了……” 李承乾嘴裡顛來倒去地念叨著，臉上掛著扭曲的笑容，眼神卻空洞得嚇人。
他緊緊攥著那部已經向他揭示了天命的手機，彷彿那是他唯一的浮木，又像是燙手的烙鐵。
他不再停留，不再去想更多的問題，或者說，他不敢再問下去。
他怕再問下去，會看到更不堪、更絕望的細節。
他只是轉過身，不再顧及是否會被人發現，不再去想外面的李泰是否在瘋狂尋找，就這麼踉踉蹌蹌地、帶著一種近乎神經質的狂笑，一步一步，走出了這片濃霧瀰漫的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