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李淳風的聲音越發恭謹,也越發飄忽,“此等讖言,寓意多重,虛虛實實。或喻指人生際遇之飄零艱難,或暗合地理跋涉之險阻……天意幽微,示人以象,而非以言,確非臣當下所能詳解。”
他還是咬死了“天機難測”、“讖語晦澀”的說辭,但心中驚疑已如潮水翻湧。
陛下今夜,絕非心血來潮研習讖緯。
他是有備而來,目標明確。
李世民靜靜地看著李淳風,半晌,他忽然不再追問,而是伸手取過御筆,鋪開一張雪白的宣紙。
李淳風不明所以,只能垂手侍立,心中越發忐忑。
只見李世民懸腕運筆,筆走龍蛇,在紙上寫下了一個字。
那字結構奇特,前所未見。
上方為日與月並列,下方為一個空字,世上並無此字。
寫畢,李世民將筆擱下,輕輕將那張紙轉向李淳風。
“李卿博學,精通古今字義,且看此字,可識得?可有解?”
李淳風目光落在那字上,只一眼,便如遭雷擊,渾身劇震。
陛下知道了!
巨大的震驚與恐懼攫住了李淳風,他再也無法維持表面的鎮定,“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觸地。
李世民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寒冬的冰稜,一字一句,敲打在李淳風的心頭。
“李卿其實心知肚明,這日月當空究竟是何寓意,只是不敢說,或不願說?”
“那楊花飛,蜀道難……也並非甚麼人生際遇飄零,而是暗指天寶年間,胡兒亂華,玄宗幸蜀,貴妃魂斷馬嵬坡的安史之亂!是也不是?”
“正是。”事已至此,李淳風反而不再慌亂了。
“陛下,”他再次開口,卻平穩了許多,“臣……有罪。臣隱瞞的,並非僅僅是讖語的真意,更是……臣已知曉仙境真相之事。”
李世民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但面上依舊沉靜如水,只是目光更加銳利地鎖定著李淳風。
李淳風抬頭,迎上李世民深邃的目光,坦然道:“陛下今日能直言安史之亂,能寫出那日月凌空之字,想必……陛下亦已親見後世載籍,得知未來興衰。”
“臣所作之《推背圖》,在陛下眼中,怕是如同稚童臨摹名畫,徒具其形,早已失了預言之神秘吧?”
李世民不置可否,只是手指輕輕敲擊著御案,發出規律的篤篤聲,在寂靜的殿中格外清晰。
這沉默,本身即是一種預設。
李淳風深吸一口氣,俯身再拜,這次是誠摯的請罪:“臣窺得天機,卻隱瞞不報,此為一罪。借推演之名,行轉述之實,欺瞞陛下,此為二罪。臣,甘領任何責罰。”
“責罰?”李世民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你既知此乃後世史實,為何還要故作玄虛,以讖語隱之?直接稟報於朕,豈不省事?你可知,若朕未能機緣巧合得知此秘,許多事情,或已釀成大禍。”
“陛下明鑑,臣豈敢有意欺瞞?正因臣知曉那仙境所載乃後世史實,更知其……波瀾壯闊,亦驚心動魄。其中王朝更迭、帝王心術、忠奸博弈、乃至父子相殘、兄弟鬩牆、紅顏禍水、胡塵蔽天……樁樁件件,皆是血淚寫成。”
“此等未來,若過早、過直白地袒露於當今帝王面前,陛下……你捫心自問,真能心平氣和,視若等閒嗎?”
他頓了頓,見李世民沉默不語,便知說中了皇帝心中隱秘的焦慮,繼續道:
“天機之所以為天機,便在於其不可盡洩,不可輕示。過早知曉確定的未來,尤其是一些令人扼腕痛惜、或涉及至親至信的悲劇,會帶來何種變數?是試圖強行扭轉,引發更不可測的變數?還是因預知結局而加快了禍患的到來?”
“陛下,史書記錄的是已然。可身處當下的我們,每一個知曉已然後的抉擇,都可能讓未來走向另一個未知的未然。這其中的因果之重,牽涉之廣,豈是人力所能輕易承擔?”
“故而,”李淳風聲音轉低,卻字字清晰,“臣與袁師商議,作《推背圖》,將所知‘天機’化為隱語讖象,藏於卦爻圖畫之中。此圖晦澀,非大智慧、大機緣者不能解。”
“能破解其中玄機者,必是心智卓絕、明曉利害之人,自然懂得謹言慎行,不會將此等動搖人心、干係國本之秘輕易洩露。”
“如此,既不負臣窺天之責,留一線警示於後世,又能將知曉未來所帶來的衝擊與變數,降至最低。臣……不敢言全然為公,其中確有畏禍自保之私心,但更多的,是唯恐貿然直言,反招致不測之禍,動搖國本啊。陛下!”
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又合情合理。
李世民臉上的寒意,不知不覺消散了幾分。
他並非不明事理之人,李淳風的顧慮,他何嘗沒有?
李淳風這種藏秘於讖,待智者自悟的做法,雖然讓他這個急於掌控一切的皇帝有些不快,但細想之下,未嘗不是一種在洩天機與保穩定之間,更為謹慎的平衡之道。至
良久,李世民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中帶著無盡的疲憊與一絲釋然。
“罷了。”他擺了擺手,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穩,卻少了幾分之前的凌厲,“李卿起來吧。你所言……不無道理。此事就此作罷,朕不再追究你隱瞞之過。”
李淳風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連忙叩首:“謝陛下寬宏!”
“但是,”李世民話鋒一轉,目光如電,緊緊盯著李淳風,“仙境即後世之事,乃絕密中之絕密。你和袁天罡都已知此事,自知事情重大,朕不想叫到有第三人從你二人口中得知。”
李淳風立刻肅容,指天立誓:“陛下放心!臣與袁師察覺此事良久,可曾有一字半句洩露於外?若非陛下今夜以曌字相試,以安史相詰,臣等便是將此秘帶入棺木。今後亦然,臣等必守口如瓶。”
看著李淳風信誓旦旦的模樣,李世民點了點頭。
李淳風此人,他還是瞭解的,清修自持,並非多嘴多舌、搬弄是非之輩。
他既已隱忍這麼多,如今被自己點破,更會加倍小心。
“如此便好。你去吧。”李世民略顯疲憊地靠在椅背上,揮了揮手。
“臣,告退。”李淳風再次行禮,躬身退出了甘露殿,直到走出很遠,夜風一吹,才覺得裡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冰涼地貼在身上。
殿內,重新恢復了寂靜。
李世民獨自靠在寬大的御座上,閉目養神,但腦中思緒卻紛亂如麻。
李淳風和袁天罡知道了仙境的秘密,雖然此人可靠,但秘密多一個人知曉,就多一分風險。
幸好,只多了兩個人知道,且都是謹慎之輩。
忽然,他想起一事,眉頭又微微蹙起。
長樂和青雀,前些日子也去了一趟仙境,他們……應該沒有發現甚麼端倪吧?
畢竟也不是第一次去了,以前都沒有發現,這次應該也不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