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動作一頓。
這是太史令李淳風,以超凡道術與易理推演,耗盡心血所作,預言後世興衰治亂的奇書。
當時李淳風獻上此書時曾言,天機不可盡洩,故以隱語讖言、圖象卦爻示之,晦澀難明。
自己得到後,也曾翻閱,然其中所言之事,大多雲山霧罩,難以索解,加之國事繁忙,便也將其束之高閣,後來得到的來自後世的史書也一併封存於此。
此刻,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竄入他的腦海。
既然自己已從後世史書中,知曉了諸多確定的未來,那何不以此為依據,反過來印證、解讀這李淳風以玄學推演而成的《推背圖》?
史書是已然,是冰冷的記錄。《推背圖》是預言,是玄妙的讖緯。
雖然他已知未來,推演已無關緊要,但看看李淳風的功力如何,推演有幾分得中,也是一件趣事。
李世民暫時將史書放在一旁,伸手取出了那捲《推背圖》。
他走回燈下,緩緩展開。
不再是面對史書時那種尋找具體人名事件的急切,他沉下心來,就著穩定的燈火,目光沉靜地掃過那些詭奇的圖象,晦澀的讖語,以及同樣令人費解的頌曰。
他不再試圖憑空猜測,而是帶著從史書中得來的、關於大唐未來走向的已知,去審視這些神秘的預言。
“日月當空,照臨下土……撲朔迷離,不文亦武……” 他低聲念出其中一象的讖語,心中一動,這莫非暗指則天女皇之事?史書有載,武氏代唐……
“楊花飛,蜀道難……截斷竹簫方見日,更無一史乃乎安……” 這又似與馬嵬之變、安史之亂隱隱相合?
他一頁頁翻閱,越看越是心驚。
許多在史書中清晰記載的重大事件,竟真的能在《推背圖》那雲遮霧繞的詞句和圖象中找到模糊的對應。
雖然細節晦澀,方向難明,但那種大勢上的隱隱契合,讓李世民背脊生寒,又莫名激動。
李淳風,真乃神人也。
竟能以易理玄學,窺見千年興衰之輪廓。
“好一個《推背圖》,好一個李淳風!” 他低聲自語,聲音在空曠的秘庫中帶著迴響.
他將《推背圖》小心卷好,正要放回箱子,忽然動作一頓,他想起一事。
“不對呀,李淳風也曾去過仙境。他會不會也發現了仙境就是後世的秘密?”
出了密庫後,高延忠恭敬地出現在李世民身旁。
“傳朕口諭,” 李世民的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冷靜與威嚴,卻比平日更添了幾分寒意,“著百騎司,即刻密查長安城內,找兩名道士,一名秦英,一名韋靈符,立即緝拿,打入死牢。”
“還有,召李淳風。”
“遵旨。” 老宦躬身領命,迅速退去。
……
太史局離宮城不遠,但深更半夜被皇帝急召,仍讓李淳風心中警鈴大作。
他匆匆換上朝服,隨著內侍一路疾行,心中飛快盤算著近日天象有無異常,自己所負責的歷法、占卜之事可有疏漏,亦或是……與那冥冥中感知到的、近年來籠罩在皇室上空那層難以言喻的變數有關?
進入甘露殿,燈火通明,只見皇帝李世民獨坐御案之後,面色沉靜,看不出喜怒,唯有一雙眼睛在燈光映照下,銳利得彷彿能穿透人心。
御案上,赫然攤開放著的,正是他獻上的《推背圖》。
李淳風心頭一緊,面上卻絲毫不露,趨步上前,恭敬行禮:“臣李淳風,叩見陛下。不知陛下深夜召見,有何旨意?”
“李卿平身。” 李世民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他隨手拿起那捲《推背圖》,彷彿閒聊般問道。
“朕近日翻閱李卿昔日所獻的這卷《推背圖》,每每觀之,只覺得玄機深奧,晦澀難明。心中有些疑惑,想向李卿請教一二。”
“陛下垂詢,臣自當竭盡所能。然此圖所載,多為讖緯隱語,關乎天數氣運,幽微難測,臣雖忝為作者,亦不敢妄言盡解,只能略陳管見。” 李淳風回答得十分謹慎,將天機難測擺在前面。
李世民似乎並不在意,手指輕輕點在圖卷一處:“嗯,朕明白。比如這一象,‘日月當空,照臨下土’……此句讖語,李卿以為,當作何解?這日月當空,似乎並非尋常天象之語。”
李淳風目光掃過那句讖語,眼皮微微一跳。
陛下深夜獨問此句,是何用意?
他穩住心神,垂首道:“回陛下,讖語本就虛渺,或指乾坤朗朗,政治清明,恩澤廣被之意。具體所指,須待時日印證,天機渺茫,非人力可強解。”
“哦?那這一象呢?”李世民似乎只是隨口一問,手指又滑向另一處。
“楊花飛,蜀道難……截斷竹簫方見日,更無一史乃乎安……”
“這楊花、蜀道、竹簫,意象紛亂,似乎暗指兵災、奔波、宮闕之變?李卿當年推演至此,心中可有所感?”
李淳風的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陛下接連所指,皆是《推背圖》中暗示後世重大變亂的關鍵之象。
而且問得如此具體,語氣雖平淡,卻帶著一種篤定的探究,彷彿……彷彿他並非真的在問何解,而是在確認是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