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檢查的結果需要等待。長孫皇后帶著眼角還掛著淚珠、卻已經捏著艾莎貼紙偷偷看了好幾回的兕子,在休息區安靜地坐著。
時間在消毒水的氣味和低聲的嘈雜中緩緩流淌。不知過了多久,護士叫到了她們的名字,結果出來了。
再次走進孫主任的診室,長孫皇后覺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快,握著兕子小手的手心微微沁出了汗。
孫主任看著電腦螢幕上顯示的報告,又對比了之前的病歷記錄,臉上露出了寬慰的笑容:
“檢查結果出來了,都挺好的。您的氣道炎症指標控制得很理想,平時注意防護,堅持用現在的吸入劑預防,發作時按需使用緩解藥物,問題不大。”
她頓了頓,看向正揉著眼睛、還有些懵懂的兕子:
“小朋友的指標也基本正常,平時注意一下就好。肺功能相關指標也在正常範圍,沒有發現明顯的哮喘跡象。不過考慮到家族史,還是要多加留意,避免感冒和接觸過敏原。”
長孫皇后仔細聽著,每一個字都像甘露,緩解著她心頭的焦渴。
但她最想確認的,還沒有得到答案。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微微蜷縮,目光落在女兒天真無邪的小臉上,又轉向孫主任,語氣盡量平穩,卻還是洩露了一絲緊繃:
“孫主任,您是說……兕子,我女兒,她目前沒甚麼大礙,但需要小心防範,對嗎?”
“可以這麼理解。”孫主任點頭,“您不用過度擔心。”
長孫皇后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
診室裡很安靜,只有儀器低低的執行聲。
兕子似乎感覺到氣氛有些不同,仰起小臉,看了看母親,又看了看醫生。
終於,長孫皇后再次開口,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顫:
“那……以您的經驗,像她這樣的孩子,如果……如果未來真的發展成像我現在這樣,那樣會不會……我是說……”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需要積聚勇氣才能問出那個盤桓在她心底許久、讓她夜不能寐的問題。
兕子彷彿感應到甚麼,小手緊緊抓住了母親的手指。
“會不會……導致早夭?” 最後四個字,她說得極輕,卻像用盡了全身力氣。
孫主任聞言,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失笑,語氣帶著寬慰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
“女士,您這擔心得也太遠了。孩子的哮喘現在已經控制住了。”
“哮喘這種疾病,確實有一定的致死風險,但以現在的醫療水平,只要規範治療、合理控制,哮喘是一種完全可以控制的慢性病,不影響正常生活和壽命的,更談不上甚麼早夭了。”
“您看您自己,控制得好,不也和正常人一樣生活工作嗎?您千萬別自己嚇自己,放輕鬆,別給孩子太大壓力。”
孫主任說得輕鬆而肯定,她只當這是一位過於緊張、可能看了些不靠譜資訊的焦慮母親,耐心解釋著,試圖打消對方不必要的恐懼。
然而,她這番話,聽在長孫皇后耳中,卻不啻於天籟之音,又像是一道溫暖的陽光,瞬間驅散了積壓在她心頭的厚重陰霾。
不影響正常生活和壽命……不會早夭……
真的嗎?後世的醫術,真的可以做到嗎?
她的兕子,她聰明伶俐、乖巧可人,卻註定要在史書上留下早夭二字的兕子,真的可以擺脫那可怕的命運嗎?
巨大的解脫感席捲了她,她甚至感到一陣短暫的眩暈,眼眶瞬間溼熱。
她猛地低下頭,掩飾住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淚水,將身邊還懵懂不知事的女兒,緊緊地、緊緊地摟進懷裡。手臂用力到微微顫抖,彷彿抱著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寶,又像是要將女兒單薄的小身子,揉進自己的骨血裡,再也不分離。
“沒事了……兕子,沒事了……” 她低聲呢喃,聲音哽咽,是告訴女兒,更是告訴自己。
那顆自從知道了那個未來後,就一直高高懸著、無處安放的心,此刻終於緩緩地、落回了實處。
孫主任看著這位氣質出眾的夫人突然如此激動地抱住孩子,心裡那點疑惑更重了。
這孩子明明檢查結果不錯,怎麼當媽的好像經歷了生離死別一樣?
未免也太敏感、太緊張孩子了。
她搖搖頭,只能歸結於個人性格,又叮囑了幾句按時複診、放鬆心情之類的話。
兕子被母親摟得有些緊,小臉貼在母親溫熱的頸窩,能感覺到母親身體細微的顫抖和不同尋常的激動。
她有些困惑,但母親懷抱的溫暖和那種深刻的、幾乎要將她淹沒的情感,讓她安靜下來,乖乖地任由母親抱著,小手也回抱住母親的腰,小聲說:“阿孃,兕子在呢,兕子沒事。”
過了好一會兒,長孫皇后才慢慢平復了情緒,鬆開女兒,略顯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角,對孫主任露出一個真心實意、如釋重負的笑容:
“多謝孫主任,我……我就是太擔心這孩子了。您這麼說,我就放心了。真的,非常感謝。”
離開呼吸內科,長孫皇后的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她牽著兕子的手,兕子能感覺到母親手心不再有冷汗,反而溫暖乾燥,握著她的力道溫柔而堅定。
她們來到老年病科與蘇寅和李淵會合。
李淵的各項檢查也基本結束了,王主任看著片子報告,連連點頭:
“老爺子身體底子不錯,保養得也好。心肺功能比上次來還有改善,血壓控制得也穩定。繼續保持現在的狀態,按時服藥,定期複查,活到一百歲都沒問題。”
李淵聽了哈哈大笑,顯然很是受用。
蘇寅也鬆了口氣,幫忙拿著新開的一些藥物。
至此,此次仙境複查之行,算是圓滿結束,結果皆大歡喜。
當晚,蘇寅將三人安全送回了大唐。
長孫皇后親自將面露疲色的李淵送回寢殿安歇,又陪著兕子梳洗,看著她喝下安神的湯藥,躺進錦被之中。
小丫頭經歷了神奇又“驚險”的一天,早已困得眼皮打架,卻還強撐著,小聲問:“阿孃,兕子今天勇敢嗎?”
“勇敢,兕子最勇敢了。”長孫皇后坐在床邊,輕柔地撫摸著女兒的額頭,眼底是化不開的溫柔和如釋重負後的寧靜,“是兕子的勇敢,幫了阿孃大忙。快睡吧。”
她輕輕為女兒掖好被角,起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