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兕子，別怕。”長孫皇后轉過身，將女兒從身後輕輕拉出來，蹲下身，與她平視，用最溫柔的聲音哄道。
“醫生說了，只是像小螞蟻夾一下，很快就好。抽了血，醫生才能知道兕子身體棒不棒，才能讓兕子一直健健康康的，好不好？”
“不好不好！”兕子癟著嘴，眼淚終於掉下一顆，順著粉嫩的臉頰滾落，“就是疼，兕子怕。阿孃，我們能不能不抽血？兕子真的沒生病！”
她開始耍賴，抱著長孫皇后的脖子，把小臉埋進去蹭。
旁邊的護士看著這古裝打扮、玉雪可愛如同年畫娃娃般的小女孩嚇得花容失色、瑟瑟發抖的模樣，又看看那位氣質高雅、此刻卻滿臉無奈的母親，忍不住掩嘴輕笑，覺得這畫面真是有趣又讓人心軟。
長孫皇后輕輕拍著女兒的背，繼續柔聲勸：“兕子最勇敢了，是不是？上次不是也很勇敢嗎？這次有阿孃陪著，不怕。”
“上次窩又不幾道打針會痛。”
長孫皇后：“……”
原來上次是因為不知道會痛才勇敢的，現在知道的，就勸不動了。
饒是她一向從容，也有點窘。
講道理，女兒不聽。
哄，似乎效果不佳。強行按著？看著女兒淚眼婆娑的小臉，她又狠不下心。
僵持了一會兒，長孫皇后看著女兒倔強又害怕的小臉，忽然心念一動。
她輕輕嘆了口氣，摸了摸兕子的頭髮，站起身來，對護士露出一個略帶歉意的微笑。
“讓你見笑了。既然小女害怕，不如……我先來抽血吧。讓她看看，其實並不可怕。”
護士點點頭：“也好，讓孩子看看媽媽很勇敢，她可能就不那麼怕了。”
兕子聽到這話，從母親懷裡抬起頭，溼漉漉的大眼睛裡滿是驚訝和擔憂：“阿孃……你也要打針？那個……那個尖尖的針？”
“是啊，”長孫皇后看著她，眼神溫柔而平靜，“阿孃身體裡也有些小毛病，需要讓醫生用這個法子瞧一瞧。不然，小毛病可能會變成大毛病，阿孃就會生病，很難受，甚至……”
她頓了頓，用了一個女兒能理解的、最直接的詞，“……可能會死掉哦。”
“死掉？！” 兕子猛地倒吸一口涼氣，小臉瞬間煞白。
雖然她還小，但死這個字她已經明白，那意味著再也見不到阿孃，意味著阿孃會和那些被抬出宮去的、再也醒不過來的人一樣。
恐懼瞬間轉移了目標，從對針尖的害怕，變成了對失去母親的巨大恐慌。
“不要！阿孃不要死！” 她一下子撲過來，緊緊抱住長孫皇后的腿，聲音都帶了撕裂般的哭腔，“阿孃打針，阿孃快打針，把病治好！”
長孫皇后心中微軟，又有些酸澀，蹲下來擦去女兒臉上的淚：“那兕子陪阿孃一起去，看著阿孃打針，好不好？阿孃也需要兕子的勇氣呢。”
兕子用力點頭，小手死死攥著長孫皇后的一根手指，像是要傳遞力量，又像是要從母親那裡汲取勇氣。
坐在抽血視窗旁，長孫皇后優雅地坐下，伸出胳膊。
護士熟練地綁上壓脈帶，消毒，拿出針頭。
兕子站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小拳頭攥得緊緊的，比長孫皇后這個當事人還要緊張。
當那泛著冷光的針尖刺入母親白皙的面板時，兕子的小身子也跟著劇烈地抖了一下，好像那針紮在了自己身上。
她緊緊咬著下唇，屏住呼吸，直到看見暗紅色的血液順著細細的管子流入採血管，護士利落地拔針、按壓，整個過程長孫皇后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溫柔地看著她。
“好了，不疼的，對吧？”長孫皇后對女兒微笑。
兕子看著母親胳膊上那個小小的、貼著棉球的白點，又看看母親平靜的面容，心裡的恐懼好像真的消散了一點點。
阿孃真的不怕，阿孃好勇敢。
“該你了哦，勇敢的小公主。”護士笑著對兕子說，拿出了為兒童準備的更細的針頭。
兕子的小臉又白了。
她抬頭看看長孫皇后，長孫皇后鼓勵地對她點點頭，眼神裡充滿了信任和期待：
“兕子剛才給了阿孃勇氣，現在阿孃也把勇氣給兕子。而且，只有兕子也檢查了身體，健健康康的，阿孃才能放心，病才能好得更快，對不對？如果兕子不檢查，阿孃心裡掛著，病就好得慢。”
這話戳中了兕子最在乎的點，她看看那尖尖的針頭，又看看長孫皇后溫柔卻隱含擔憂的眼睛，內心的天平劇烈搖擺。
對針的恐懼和對阿孃的愛，在小小的胸膛裡打架。
最終，對阿孃的愛和要保護阿孃的念頭佔據了上風。
她深吸一口氣，像要上戰場的小戰士，用一種視死如歸的語氣，帶著顫音說：“那……那兕子也打，窩不怕痛！”
她伸出自己藕節般白嫩的小胳膊，緊緊閉上眼睛，把小腦袋扭到一邊，不敢看。
長長的睫毛像受驚的蝶翼一樣劇烈顫抖著，嘴唇抿得發白，全身都繃得緊緊的。
護士被她這副明明怕得要死卻強裝勇敢的小模樣逗樂了，動作更加輕柔快速：“小朋友真勇敢，阿姨輕輕一下，很快就好。”
冰涼的酒精棉擦過面板，兕子又是一抖。
當針刺入的瞬間，她還是沒忍住，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小動物般的嗚咽，眼眶瞬間紅了，大顆大顆的淚珠從緊閉的眼角滾落。
但她死死咬著牙，沒有掙扎，也沒有把胳膊縮回來，只是另一隻手緊緊抓著長孫皇后的衣角，指節都泛白了。
“好了好了，真棒！結束了哦。”護士利落地完成採血，貼上可愛的卡通創可貼。
針尖離開面板的剎那，兕子緊繃的身體才猛地放鬆下來，但眼淚卻流得更兇了，是後怕，也是委屈。
她睜開眼睛，淚眼模糊地看著胳膊上那個印著粉色小豬圖案的創可貼，又看看長孫皇后，癟著嘴，要哭不哭的樣子，可愛又可憐。
“我們兕子最勇敢了，比阿孃還勇敢。”長孫皇后立刻將女兒摟進懷裡，心疼地親了親她溼漉漉的小臉，柔聲哄著。
“看，是不是很快？就像小螞蟻輕輕咬了一下，對不對？”
兕子抽噎著點點頭，把小臉埋在母親溫暖的頸窩裡，蹭掉眼淚。
這時，她才感覺到，好像……真的沒有想象中那麼疼。
主要是自己嚇自己。
旁邊的護士也笑著誇讚：“小朋友真厲害！是我今天見過最勇敢的小寶貝了！來，這個勇敢者貼紙送給你！”
說著，拿出一張亮閃閃的艾莎公主貼紙。
聽到誇獎，兕子終於從母親懷裡抬起小臉，睫毛上還掛著淚珠，但眼睛已經亮了起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接過貼紙，看著上面漂亮的公主，又看看自己胳膊上的小豬創可貼，終於破涕為笑，露出一個帶著淚花的、甜甜的笑容。
剛才的恐懼和掙扎，似乎都被這誇獎和貼紙治癒了大半。
她甚至開始覺得，自己好像……確實挺勇敢的。
為了阿孃，她可是打敗了可怕的銀針怪呢。
長孫皇后看著女兒雨過天晴的笑臉，心中一片柔軟，同時也暗暗鬆了口氣。
不過，看著兕子雖然眼睛還紅著，卻已經舉著貼紙，開始小聲跟她說“阿孃，這個仙子的裙子真好看”時，長孫皇后知道，這一關算是過去了。
而女兒這份因愛而生的勇敢，也讓她心底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