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火槍帶來的,是被雷霆擊碎的恐懼,那麼這接二連三、如同雷神震怒般憑空炸開、將周圍一切生命瞬間吞噬進火焰和風暴的火炮,帶來的就是徹底的世界崩塌般的絕望。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突厥人,乃至這個時代任何人的理解範疇。
這不是人力,這絕對不是人力所能及。
這是天罰!
是神靈的怒火!
“騰格里啊!我們做錯了甚麼!”
“讓我離開這裡!”
徹底的的崩潰,在開花彈落下的那一剎那就已註定。
任何試圖重整的努力,都在這種毀天滅地的爆炸面前化為泡影。
倖存的突厥騎兵腦海中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逃!
遠離這片被火焰和雷霆覆蓋的死亡之地。
他們丟掉了武器,推開了阻擋的同袍,甚至揮刀砍向試圖阻止潰逃的將領,只為了能快一步逃離那不斷炸開的、吞噬生命的火光。
“穩住!不……” 乙毗咄陸的怒吼戛然而止,他親眼看到一發開花彈在距離他不到兩百步的地方炸開,將他最精銳的一隊金狼衛連同他們的旗幟一起吞沒。
灼熱的氣浪甚至捲到了他的面前,帶著濃重的硝煙和血腥味。
他胯下的寶馬驚恐地人立而起,若非親衛死死拉住,幾乎將他掀翻在地。
完了,徹底完了。
乙毗咄陸臉色慘白,握著金刀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這不是戰爭,這是屠殺,是單方面的、神靈對凡人的屠戮!
李靖……李世民……他們到底從何處得來的這種妖魔般的力量?!
“可汗!快走!這裡不能待了!” 親衛隊長嘶聲吼道,死死拉住乙毗咄陸的馬韁。
乙毗咄陸猛地回過神,眼中最後一絲戰意也被那地獄般的景象徹底澆滅。
“可汗!”
就在這時,吐蕃大將論科爾贊帶著一身煙塵,在一隊吐蕃武士的拼死護衛下,艱難地衝到了乙毗咄陸附近。
他頭盔歪斜,虎皮大氅被火星燒出了幾個窟窿,臉上那道疤顯得更加猙獰,但眼神卻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唐軍的妖法犀利,不可力敵!” 論科爾贊用嘶啞的聲音吼道,指向後方那依然如山屹立、雖然也因遠處恐怖的爆炸而騷動不已,但陣型大體保持完整的吐蕃步兵方陣。
“讓你的騎兵,立刻!馬上!繞過我的方陣,向東北山口撤退!重新收攏隊伍!”
他又猛地指向那如同黑色潮水般,開始全線壓上,馬蹄聲、喊殺聲震天動地的唐軍步騎洪流,眼中狠色更濃:
“我這裡,用命來填,也要擋住他們一陣!為你們爭取時間。”
“一旦你們重整完畢,再殺回來。”
“那是我們跟唐軍混在一起,他們不敢用妖法的,那是我們最後的機會。”
乙毗咄陸渾身劇震,看著論科爾贊那決絕的眼神,點了點頭。
這吐蕃大將是個聰明人,知道聯軍潰逃後,他們這些步卒只有被屠殺的份,這才孤注一擲,幫他穩住局勢,試圖翻盤。
乙毗咄陸拍了拍他的肩膀:“論科爾贊將軍……此恩,我乙毗咄陸永世不忘!你放心,我的騎兵還有大半,待我集結大軍,再殺回來助你……” 、
乙毗咄陸最終重重一抱拳,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金狼旗的兒郎們!跟我來!繞到吐蕃兄弟的陣後去!重新結陣!”
他不再看那片火光沖天、血肉橫飛的煉獄,狠狠一鞭抽在馬臀上,在親衛死士的拼死簇擁下,逆著潰逃的人流,艱難地朝著吐蕃步兵方陣的側後方移動。
那裡,暫時還沒有那毀滅性的“天雷”落下。
在他身後,吐蕃大將論科爾贊看著乙毗咄陸遠去的背影,猛地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轉身面對自己那三萬步騎。
他高舉短劍,聲音因為用力而完全嘶啞,卻依舊穿透了爆炸的餘響和潰兵的哀嚎:
“高原的雄鷹!雪山的獅子!”
“握緊你們的盾和矛!讓唐人看看,甚麼才是真正的勇士!”
“方陣收縮!長矛向前!為我們的盟友,殺出一條生路!”
“死戰!!!”
隨著他聲嘶力竭的怒吼,吐蕃步兵方陣發出了低沉而整齊的咆哮。
巨盾更緊密地靠攏,層層疊疊,組成一道近乎密不透風的木質城牆。
長矛從盾牌間隙伸出,密密麻麻,指向越來越近的唐軍洪流。
整個方陣,如同在怒濤駭浪中毅然矗立的黑色礁石,散發出一種悲壯而慘烈的氣息,橫亙在了勢不可擋的大唐鐵流,與倉皇逃竄的突厥潰兵之間。
戰場,被清晰地割裂。
前方,是煉獄火海,是魂飛魄散、只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的突厥潰兵。
中間,是決死之心,如磐石般準備迎接驚濤駭浪的吐蕃盾牆。
後方,是氣吞萬里,挾帶著火與鐵的死亡風暴席捲而來的大唐雄師。
而在唐軍陣後的高地上,十門神機火炮的炮口,青煙嫋嫋,灼熱的炮身將周圍的空氣都炙烤得微微扭曲。
“校尉!敵陣已出射程,必須前移陣地!”觀測手從土坡邊緣縮回,臉上帶著煙塵與焦急,嘶聲喊道。
神機營校尉陳五抹了把臉上的汗漬與火藥殘渣,目光掃過那龐然沉重的炮身、深深嵌入泥土的駐鋤,以及泥濘不堪的緩坡。
向前移動?談何容易!
這些數千斤的鋼鐵巨獸,每一次挪動都需數十人乃至牲畜協力,耗時費力。
而眼下,戰局瞬息萬變,潰逃的突厥騎兵正在遠去,頑抗的吐蕃方陣橫亙在前,大軍已全面突擊……
時間,是此刻最耗不起的東西。
“大帥!神機營陳五稟報!敵吐蕃方陣已出有效射程,火炮需前移至少一里方能覆蓋。移動恐耗時甚久,請大帥示下!”
望樓之上,李靖放下了望遠鏡。
他早已將戰場形勢盡收眼底。吐蕃人的決斷出乎意料的果決,這道厚重的盾牆,確實成了阻擋唐軍乘勝追擊、擴大戰果的最大障礙。
火炮雖利,此刻卻成了遠水,解不了近渴。
他神色平靜,無波無瀾,彷彿眼前這決定數萬人生死的抉擇,與日常調兵遣將並無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