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巷口的迷霧,彷彿有生命般,在暮鼓餘韻中緩緩旋轉、吞吐,李世民拉動身後這架載著父親的板車。
車輪碾過巷內溼滑不平的石板,發出單調而沉重的“轆轆”聲,每一次顛簸,都讓他心頭一緊,不由放慢腳步,力求平穩。
長孫皇后緊隨在板車側後方,一手穩穩扶著車轅,另一隻手始終虛虛護著車上昏迷的老人,以防意外的顛簸。
霧氣越來越濃,漸漸連彼此的身影都有些模糊,唯有板車行進的聲響。
不知走了多久,或許只是片刻,他們就在迷霧中看到了一個身形挺拔的年輕男子,正在將一個平板車向外推。
李世民停下腳步,輕輕放下車轅。長孫皇后也立刻停下,扶穩板車。
似乎是聽到了腳步聲,那年輕人動作一頓,轉過身來。
很年輕,這是蘇寅給李世民的第一印象。
面容清俊,眼神明亮,帶著一種不同於朝堂之上任何人的神態。
他臉上原本是準備迎接熟客的隨意神情,但在看清來者時,那神情瞬間凝固,變成了毫不掩飾的驚愕。
兩個陌生人,以及一輛板車,車上似乎還躺著一個人,從他的角度看起來,看不清楚是誰。
蘇寅的目光迅速掃過。
前方男子,年約三旬,面容英武,雖著常服,但身形挺拔如松,眉宇間自帶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與沙場歷練出的肅殺之氣,此刻這威嚴中又糅合了深切的焦灼。
他身旁的女子,同樣難掩雍容氣度,容顏秀麗,目光清澈而沉靜,此刻正帶著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看著他。
兩人風塵僕僕,卻無損其卓然氣度。
絕非尋常人。
蘇寅心念電轉,李泰那邊沒說要來新人,而且這組合……
他正要開口詢問來人,甚至心中已隱隱有了某種猜測,畢竟能透過這通道來的,絕非凡俗。
只見那為首的英武男子,將板車停穩,上前兩步,雙手抱拳,竟是行了一個極為標準、甚至帶著古意的拱手禮。
動作乾脆利落,自有一股沉穩氣度。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
“這位,想必就是蘇小郎君吧?朕……嗯,在下,李世民。”
“……”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滯了。
蘇寅臉上的驚愕如同被瞬間凍結,然後寸寸裂開,化為更深的震撼。
他下意識地張了張嘴,卻沒能立刻發出聲音,只是眼睛微微睜大,將眼前的男子,與他記憶中史書上的畫像、影視劇裡的形象,以及無數次從李泰、程處默口中聽到的那個名字所代表的一切,迅速重疊、印證。
李世民!
真的是李世民!
大唐帝國的實際締造者,天可汗,貞觀天子!
這個時代,不,是整個中國歷史上都堪稱頂尖的傳奇帝王,就這麼活生生地站在了他面前,在大唐不夜城的一個巷子裡裡,對他拱手為禮。
他不是一直因為身份特殊,顧慮重重,從不親自前來嗎?
李泰和程處默都說過,陛下身系天下,不可輕涉險地。
蘇寅也一直預設,與這位千古一帝的交易和聯絡,將透過他的兒子和臣子間接進行。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甚至想過某天李泰會帶來皇帝的親筆信或密旨,但從未料到,李世民會以這種方式,親自出現在這裡。
拉著一輛板車,風塵僕僕,眼神焦灼。
是為了……車上那位老人?
電光石火間,蘇寅腦中已閃過無數念頭,但長久以來與古人打交道鍛煉出的心性,讓他迅速壓下了滔天的震驚。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同樣鄭重地抱拳,微微躬身還禮。
“不敢當。在下正是蘇寅。” 他直起身,目光再次快速掃過板車上的老人,然後回到李世民臉上,“閣下……真是李……陛下親臨?在下……有失遠迎,萬望恕罪。這位是……” 他看向長孫皇后。
李世民見他並未因自己的名號而過度失態,應對也算得體,心中稍定,同時也更確信眼前之人非同一般。
他側身一步,將長孫皇后讓出半步,介紹道:“此乃內子,長孫氏。”
長孫皇后亦微微頷首致意,聲音溫和而清晰:“妾身長孫氏,見過蘇小郎君。事出倉促,冒昧前來,攪擾了。”
蘇寅再次還禮:“原來是長孫皇后殿下,在下蘇寅,見過殿下。”
心中的波瀾更甚,連皇后都來了!
這陣仗……車上那位老人的身份,幾乎呼之欲出。
果然,李世民已無暇再多做寒暄,他臉上竭力維持的鎮定,在提到板車上的人時,瞬間被深重的憂急打破。
他猛地回身,指向板車上昏迷不醒的李淵,語速不自覺地加快,帶著顯而易見的懇切與焦慮:
“蘇小郎君,實不相瞞,此乃家父。今日午後突發急症,孫真人診斷為卒中,雖用了一劑安宮牛黃丸暫緩,但孫真人言,此症兇險,非此地神術難以根治。”
“聞聽小郎君此處有起死回生之能,朕……我等別無他法,唯有冒昧,星夜護送家父前來,懇請小郎君施以援手,救家父一命。”
他的目光緊緊鎖定蘇寅,那裡面不僅是一位帝王的威嚴,更是一個兒子在父親生命垂危之際,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哀求與期盼。
蘇寅順著他的手指,目光徹底落在板車上那昏迷的老者身上。
上前一步檢視,果然是李淵。
李淵來過幾次,他是認得的。
蘇寅的心,重重地沉了一下,又猛地提了起來。
不是因為對方的身份,而是因為卒中這兩個字所代表的緊急與危險。
他瞬間明白了李世民為何會不惜親身犯險,出現在這裡。也瞬間感到了肩頭壓下的、沉甸甸的責任。
“卒中……腦卒中?” 蘇寅下意識地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現代醫學名詞,臉色變得無比嚴肅。
他立刻上前幾步,更仔細地觀察李淵的狀況,面色、呼吸、以及明顯的口眼歪斜和肢體姿態。情況顯然不樂觀。
“時間就是生命……” 他喃喃了一句李世民和長孫皇后聽不懂的話,然後猛地抬頭,眼神銳利地看向這對穿越了時空、只為救父的帝后,語速飛快但清晰地說道:
“我明白了。陛下,請立刻隨我來。老爺子這病,耽擱不起。我們需要馬上送他去醫院。”
話音未落,他已經果斷地放棄了手邊那輛裝滿貨物的平板車,迅速跑去將他的SUV開了過來。
“快!把阿翁小心挪到這輛車上,我們得抓緊時間去醫院。路上我再跟你們解釋。”
沒有猶豫,李世民立刻與蘇寅合力,極其小心地將昏迷的李淵,從簡陋的板車轉移到了車上。長孫皇后始終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護著。
車輛啟動,蘇寅帶著幾人,往醫院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