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刀平穩移動,在冷卻液的噴灑下,鏡坯背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平整,厚度變得均勻。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原本粗糙的背面,已然光滑如砥,在燈光下反射出均勻的金屬光澤。
“這……這就好了?” 房玄齡撫須的手停住了,低聲對長孫無忌道。
“匪夷所思……” 長孫無忌緩緩搖頭,目光緊緊追隨那移動的車刀。
李世民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但負在身後的手,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第三步,精磨鏡面,此為關鍵。” 王大匠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他更換了刀具,換上了專門用於精加工的精密磨頭。
磨頭旋轉,發出更高頻的、蜜蜂振翅般的聲音,輕輕接觸在鏡坯的正面,那將是未來映照容顏的一面。
這一次,沒有大塊的切屑飛出,只有極其細微的青銅粉塵被冷卻液沖走。
磨頭在鏡面上按照預設的程式,做著極其精密的、微米級別的往復運動。
每一個來回,都在將那粗糙的鑄面,一點點、但堅定不移地,推向絕對的平整。
整個工坊鴉雀無聲,只有機床平穩執行的嗡鳴、磨頭與鏡面接觸的輕微嘶響、以及冷卻液流動的潺潺水聲。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著那塊原本毫不起眼的青銅,在那鐵獸的舔舐下,逐漸褪去粗糙的外衣,顯露出越來越亮的光芒。
時間一點點過去。終於,王大匠深吸一口氣,停下了磨頭,主軸緩緩停止旋轉。
他與其他匠人配合,小心翼翼地鬆開夾具,用特製的軟布,蘸著另一種清洗液,輕輕擦拭鏡面。
當最後一點水漬被拭去,王大匠用戴著白細布手套的雙手,將那塊加工完成的銅鏡,高高捧起,轉向御座的方向。
“嗡——” 一陣難以抑制的驚歎低語,如同潮水般掠過工坊。
那已不是一塊普通的銅鏡。那是一泓被凝固的、最清澈的秋水,是一塊被打磨到極致的墨玉,此刻正靜靜地躺在王大匠手中,吸收著周圍所有的光芒,然後以一種溫潤而銳利的方式,將其反射回來。
“呈上來。”李世民的聲音平靜,但熟悉他的人都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王大匠躬身上前,將新鏡與之前那面最佳舊鏡,並排放在早已準備好的錦緞托盤上,高舉過頂。
李世民沒有立刻去拿新鏡,而是先再次拿起了那面舊鏡,舉到面前。
鏡中,依然是那個還算清晰、但輪廓略有波動的帝王。
他放下舊鏡,然後,拿起了那面新鏡。
就在他將新鏡舉到面前的剎那——
李世民的動作,極其輕微地頓住了。
鏡中,是一張無比清晰的面容。額頭的紋路,眉宇間的英氣,眼角的細痕,鼻翼的輪廓,嘴唇的弧度……每一處細節,都纖毫畢現,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銳利和真實,呈現在他眼前。
那不是映像,那幾乎像是將他的面容,完整地、一絲不差地拓印在了這光滑的金屬表面。
沒有扭曲,沒有模糊。
只有絕對的清晰,絕對的真。
他緩緩移動銅鏡,鏡中的影像隨之平穩移動,沒有任何畸變。
他將鏡子微微傾斜,鏡面反射的光斑銳利如刀,邊緣清晰,沒有暈散。
“這……” 素來沉穩的長孫無忌,第一個忍不住上前半步,眼睛死死盯著李世民手中的鏡子,又看看旁邊那面舊鏡,臉上的從容被一種近乎驚駭的神色取代。
“竟……竟能清晰至此?!”
房玄齡也忘了撫須,他接過長孫無忌遞來的新鏡,只看了一眼,手便微微一顫。
“這……這豈止是清晰,這……這鏡面,平如止水,不,止水尚有微瀾,此鏡……”
他找不到形容詞,將鏡子微微側對光源,那反射出的光帶筆直如線!“……平如絕對之規!”
程咬金和尉遲恭可沒那麼多講究,兩人幾乎是搶著湊到房玄齡旁邊,伸長脖子去看。
“我的娘誒!”程咬金怪叫一聲,“這……這鏡子太好了!”
尉遲恭則是倒吸一口涼氣,他更關注那光斑的銳利:“這光……這反光,比磨了半年的百鍊刀鋒還亮,還直!這要是做成甲片,在太陽底下……”
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他的意思——這反光,這平整度,意味著甚麼。
閻立德早已按捺不住,他幾乎是用顫抖的手,從懷中取出一把他視若珍寶、從不離身的刀口尺。
這是檢驗平面度的古老工具,一把極直的鋼尺。他走到捧著托盤的王瓊面前,深吸一口氣,將刀口尺的刃口,輕輕、輕輕地貼在鏡面上。
按照常理,無論多平的鏡面,與尺刃之間,在特定光線下,總會看到極其細微的光隙,那是人力極限無法避免的。
這也是判斷絕對平的樸素方法。
然而,當閻立德屏住呼吸,眯起眼睛,從特定角度看去時,沒有光隙。
刀口尺的刃口,與鏡面之間,嚴絲合縫,彷彿本來就長在一起。他移動尺子,換不同的位置,不同的方向……沒有,哪裡都沒有光隙。
“天衣無縫……天衣無縫啊!”閻立德喃喃道,聲音帶著哭腔,那是工匠見到終極技藝時的激動與虔誠。
“陛下,此鏡之平,已非人力可及。臣這刀口尺,與之相比,反倒成了凹凸不平之物了。這……這……”
他猛地轉向那臺靜靜矗立的機床,深深一揖到地,彷彿在朝拜一尊神只。
李世民終於放下了鏡子,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震驚、激動、難以置信的臉,最後落在那臺完成這一切的灰色鐵獸上。
“好,往日磨一面鏡子,要耗費數日,而從頭打一面鏡子,更是費時良久。”
“這機器可在彈指間做出一面如此完美的鏡子,當真是神機也!”
李泰笑道:“阿爺,一面鏡子而已,顯不出這機床的本事來。我再找一大匠,給你們看看更厲害的。”
“也好。”李世民笑而撫須,“我再看看還有甚麼更厲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