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末,長安城仍浸在冬夜最深沉的墨色與砭骨的寒氣中。
然而,通往皇城的朱雀天街盡頭,已是燈火通明,人影幢幢。
百官、諸藩使節、皇室宗親,按著品秩爵位,身著繁複莊重的朝服禮服,在禮部與鴻臚寺官員的指引下,於宮門外巨大的廣場上肅然列隊。
寒風捲過,呵氣成霜,但無人敢有絲毫懈怠,人人屏息凝神,等待著那扇象徵帝國權力中樞的大門開啟。
阿史那·社爾身披一件御賜的貂裘,站在藩臣使節佇列的靠前位置。
他身形魁梧,面龐帶著草原風霜刻下的硬朗線條,此刻卻微微仰頭,深褐色的眼瞳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前方那巍峨的宮門,以及門簷下懸掛的物事。
不是他熟悉的、跳動搖曳的巨大火把,而是兩盞……他不知該如何形容的“燈”。
有琉璃罩子,內裡的光源並非火焰,而是一種穩定、明亮、近乎刺目的白光,將門前的石階照得纖毫畢現,連石雕螭首的紋路都清晰可見。
光線穩定得可怕,沒有煙,沒有噼啪聲,就這麼恆定地散發著光明,彷彿擷取了一段白晝凝固在此處。
更遠處,沿著宮牆,每隔一段距離便有類似的“天燈”矗立,連成一條光之界線,將漆黑的皇城輪廓從夜幕中強硬地勾勒出來。
“光明如恆,不似凡火。”他低聲對身旁不遠處另一佇列中,一位身著吐蕃特色錦袍、氣質沉穩的中年人說道。
那是吐蕃大相祿東贊,一位值得警惕但此刻同處被震懾境地的聰明人。
祿東贊微微頷首,他的目光掃過那些路燈,又快速掠過宮牆上新增的一些不明用途的、類似金屬小箱的裝置,最後落在一些官員們手中提著的、樣式統一的橢圓形燈籠上——那燈籠的光,竟也與宮門大燈同質,只是柔和許多。
他同樣壓低聲音,用熟練的漢話回應,確保只有社爾能聽清。
“去歲尚無這種燈。光色純正穩定,絕非油燭脂炬可達。聞唐人得通仙境,此恐即仙家燈火了。”
“其所耗為何?可長明幾時?若能用於軍陣夜戰、城防哨探……” 他沒有說下去,但眼中精光閃爍,已經在計算其軍事與戰略價值。
他注意到,許多唐官對此似乎已習以為常,這更讓他心頭髮沉。
“哎呀!這光!這光真是太美妙了!比我們林邑最好的珍珠還要亮,比婆羅多神廟祭祀時的聖火還要穩。”
一個帶著明顯南方口音、充滿驚歎的漢語插入進來。
只見一位膚色黝黑、頭戴金絲鑲寶頭巾、身著華麗絲綢的使者,硬是從後方擠到了社爾和祿東贊旁邊,正是林邑使者闍耶。
他仰頭看著路燈,眼睛瞪得滾圓,滿是毫不掩飾的痴迷與讚歎。
“兩位尊使,你們可知這是何種寶燈?是夜明珠嗎?還是大唐新得的法寶?這要是放在我們摩訶瞻波的王宮門前,該是何等氣派。”
阿史那·社爾眉頭一皺,瞥了闍耶一眼,鼻子裡幾不可聞地輕哼一聲,轉過頭去,懶得搭理這個咋咋呼呼、身上香料味沖鼻的南海蠻子。
在他心中,草原勇士與高原梟雄尚有對話資格,這等來自溼熱之地、只知經商享樂的城邦使者,不值一哂。
祿東贊則要客氣些,但也僅僅是對闍耶微微點了點頭,目光便重新投向前方,彷彿在專注等待宮門開啟,實則是不願與這位關注點完全不在一個層面的使者多言。
闍耶的熱情撞上了兩堵沉默的牆,他卻渾不在意,依舊興致勃勃地左右張望,時而讚歎路燈,時而對某位唐官手中持著的小燈籠發出低呼,時而又對空氣中隱約飄來的、不同於往日炭火的氣味抽動鼻子。
三位使節,在這片被仙家燈火照得如同白晝的宮門外,懷著截然不同的心情,等待著即將開啟的、註定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的大唐元日朝會。
社爾感受到的是沉甸甸的、混合著畏懼與不甘的威懾。
祿東贊思考的是冷靜而危險的評估與算計。
而闍耶,則完全沉浸在發現無數奇妙寶物的興奮與憧憬之中。
當然,不單單是他們三人,所有的外邦使節也都和他們一樣,傻傻地看著這神奇的仙家燈火。
就在這微妙的氛圍中,晨光未露,宮門內卻傳來低沉而悠遠的鐘鼓之聲。
那兩扇沉重的、鑲著金色門釘的朱漆宮門,在無數道或敬畏、或探究、或熱切的目光注視下,緩緩向內開啟。
門內,是一條被更多、更密集的仙家燈火照亮的、筆直通向帝國心臟的御道,光芒深處,隱約傳來莊嚴的禮樂。
新年的第一次大朝,開始了。
宮門洞開,禮樂聲愈發清晰恢弘。
在禮官肅穆的唱引下,隊伍開始緩緩移動,踏上那條被奇異光芒照徹的御道。
甫一踏入宮門之內,無論是久居長安的袞袞諸公,還是遠道而來的四方使節,都不由自主地放緩了腳步,甚至有人發出低低的抽氣聲。
道路兩側,懸垂無數彩燈。
紅如硃砂,金似流霞,藍若深海,綠勝春林。
非油非燭,不搖不滅,
一條光之河自宮門蜿蜒至殿陛,彷彿將銀河傾落人間,為天子引路。
更令人屏息的是,太極殿飛簷斗拱、廊柱臺基,皆被細密燈帶勾勒,
夜色未褪,整座大殿已如鎏金鑄就,輪廓分明,威嚴凜冽,恍若神宮自九天降下。
“這……這是何術?”一位老尚書顫聲問,“莫非是仙家符籙?”
“這……這是……”一位年邁的御史大夫忍不住扶了扶冠,眯起老眼仔細觀瞧,卻看不出半點燭火油煙的痕跡。
“老天爺……這是把天河引到宮裡來了?”旁邊一位來自江南道的刺史喃喃自語,他家鄉水系縱橫,對光如流水的感受尤為深刻。
隊伍中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嗡嗡議論聲。文官們捻鬚驚歎,武將們瞪大眼睛,宗室貴戚們則交換著訝異與探究的眼神。
即便是那些隱約知曉仙境之事的重臣,親眼見到如此規模、如此效果的光影奇觀,心中震撼亦難以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