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後苑,巳時。
李承乾端坐於涼亭中,面前站著數十名神情忐忑的東宮屬官、侍衛和宮女。
他面前攤開一本筆記,上面是他根據“仙境團隊建設”影像記錄的要點。
“今日召集諸位,非為公務。”李承乾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易近人。
“仙境有云:團隊協作,猶如臂使。需得心意相通,默契無間。故今日,吾等便來做幾個……增進默契的小遊戲。”
下面的人面面相覷,遊戲?
太子殿下這是要效仿投壺之戲?
可看這架勢又不像。
李承乾指著場邊一張平整的石桌,神色嚴肅地對聚集在面前的東宮屬員、侍衛和宮女們宣佈:
“今日第一課,便是信任二字。這個遊戲很簡單,一人立於石桌上,向後仰面倒下。”
“哇~”眾人一片譁然,向後仰面倒下,摔下來一死也要殘了。
李承乾掃了眾人一眼,道:“怕了?這樣倒下來必然很危險,但不用怕。下方站兩排人,協力接住即可。”
“此乃考驗膽色,更考驗團隊協作與信任。誰願先來一試?”
眾人看著那齊腰高的石桌,面面相覷,鴉雀無聲。
背對著從那麼高的地方倒下來?萬一接不住……
一位在東宮侍奉多年、鬚髮皆白的老宦官,見無人敢應,顫巍巍地站出來,沙啞道:“老奴……老奴願為殿下試之。”
他是看著李承乾長大的老人,不忍太子冷場。
兩名侍衛扶著他顫顫巍巍地爬上石桌。
老宦官轉過身,背對下方稀疏拉開的隊伍,腿肚子直打顫。
“倒!”李承乾下令。
老宦官一咬牙,眼一閉,身體僵硬地向後倒去。
下方的宮人,尤其是那些宮女,眼見一位老內侍倒下來,雖知是命令,但根深蒂固的男女大防讓她們下意識地猶豫了,伸出的手畏縮不前,陣型瞬間露出了空隙。
“哎呀!”
“快接住!”
驚呼聲中,老宦官的身體穿過手臂的空檔,直墜下來。
萬幸兩名宦官和一名侍衛反應快,拼命伸手兜了一下,減緩了墜勢。
但倉促之間,力道不均,老宦官還是重重地墩坐在地上,隨即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哎喲!我的腰……”
他臉色瞬間慘白,竟是閃了腰。
現場一片混亂,幾人七手八腳地將老宦官扶起。
幾個宮女還相互埋怨,怪別人沒伸手。
“這可怪不得我,畢竟男女有別,我有點不好意思。”
“就是嘛,接別人還好說,要是輪到自己從上面倒下來,被這麼多人……哎呀,羞死了!”
李承乾的臉色瞬間陰沉如水。他大步走到隊伍前,目光銳利地掃過那些因羞愧和害怕而低著頭的宮女,厲聲喝道:
“廢物!皆是廢物!”
“方才孤是如何說的?同心協力!信任無間!你們倒好,心裡還惦記著那點迂腐規矩!方才若是戰場之上,袍澤便是這般救你的?啊!”
他越說越氣,指著那石桌:“信任二字,在你們心中,竟比不上一句‘男女有別’?今日若接不住,寒的是人心,毀的是信任。日後誰還敢將後背交予同伴?”
眾人被罵得抬不起頭。
“看來,爾等是爛泥扶不上牆。”李承乾怒極,猛地一撩衣袍下襬,竟在眾人驚恐的目光中,親自爬上了石桌。
“殿下!不可!”
“萬萬不可啊殿下!你萬金之軀……”
詹事王仁表嚇得魂飛魄散,撲上來就想阻攔。
“孤意已決,爾等只得配合就是。”李承乾站在石桌上,轉身,背對眾人,聲音斬釘截鐵。
“今日,孤便讓你們看看,何為信任!何為擔當!若連孤都信不過你們,還談何統領東宮,將來治理天下?”
他深吸一口氣,無視腳下隱隱作痛的舊疾,朗聲道:“準備好了嗎?”
下方眾人見太子竟要親身犯險,哪還敢有半分猶豫和顧忌?
無論男女尊卑,所有人如同條件反射般,迅速緊密地靠攏,手臂交錯,搭起一道厚實的人牆,目光死死盯著太子的背影,齊聲吼道:“準備好了!殿下!”
“倒!”
李承乾閉上眼,身體筆直地向後倒去。
這一刻,無人猶豫,無人退縮,數十雙手臂同時向上託舉,穩穩地、牢牢地接住了太子的身軀,甚至因為過於緊張,接得有些用力過猛。
李承乾安然無恙地躺在由手臂組成的網上,睜開眼,看到的是下方一張張寫滿後怕、卻又無比堅定的臉。
經此一遭,東宮上下,至少在太子目光所及之處,再無人敢在團隊協作時,將男女有別這四個字掛在嘴邊。
那石桌,彷彿成了一座檢驗忠誠與服從的祭壇。
接下來,一個接一個的人,被點名出列。
他們深吸一口氣,如壯士赴死般爬上石桌,轉身,背對眾人。
有人緊閉雙眼,牙關緊咬,臉上肌肉緊繃。
有人喉頭滾動,暗暗吞嚥著恐懼。
最終,把心一橫,身體僵硬地向後倒去。
那一瞬間,一切只能託付給下方的同僚,聽天由命了。
而下方接應的人,雖不似接太子時那般個個爭先恐後、恨不得以身相替,卻也再無人猶豫退縮。
無論身旁是宮女還是內侍,是文官還是侍衛,所有人都伸出了手臂,交織成一張雖不完美但足夠可靠的網。
一次次有驚無險,一次次穩穩接住。
漸漸地,一種奇妙的變化發生了。
倒下去的人,身體不再那麼僵硬,甚至帶上了一絲嘗試性的放鬆。
接應的人,手臂也更加協調,開始懂得互相配合卸力。
空氣中那令人窒息的緊張感,逐漸被一種專注的默契所取代。
當最後幾人站上石桌時,他們的背影竟透出幾分從容,向後倒去的姿態,也多了一分信任帶來的坦然。
看著眼前這一幕,李承乾負手而立,嘴角終於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勾勒出一抹深刻的笑意。他心中暗忖:
“妙啊!仙境之術,果然玄奧非凡。誰能想到,區區一個遊戲,竟有如此化腐朽為神奇之效?”
“剛才還毫無默契的一群人,如今就能令行禁止,生出幾分同進同退的意味。這團隊凝聚力,原來便是這般磨練出來的。”
他彷彿已經看到,一支如臂使指、絕對忠誠高效的東宮班底,正在這看似兒戲的“遊戲”中悄然成型。
這比任何聖賢訓導或嚴刑峻法,來得都更直接、更深刻。
“看來,這仙境管理之學,孤是學對了。假以時日,何愁東宮不固,何愁大業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