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玄齡這番話,如同兜頭一盆冷水,讓殿內原本輕鬆的氣氛瞬間凝固。
李世民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他身體微微前傾,手指無意識地在御案上敲擊著。
他緩緩點頭,沉聲道:“玄齡所言極是,是朕疏忽了。只道有煤便可破局,卻未深想這器之關鍵。煤爐打造不易,耗時費力,確實非一朝一夕可成。”
他之前只看到煤爐帶來的希望,卻低估了大規模普及的產能瓶頸。
經房玄齡一點破,他立刻意識到,世家並非沉得住氣,而是在等待他這個弱點暴露出來。
程咬金也反應過來,猛地一拍大腿,懊惱道:“哎呀!俺老程怎麼沒想到這一層。光有煤頂個屁用。沒爐子就是燒不起來。這下糟了,那幫老狐狸肯定在等著看咱們笑話呢。”
長孫無忌、魏徵等人也面色凝重,紛紛點頭。
太極殿內,氣氛因房玄齡點出的關鍵問題而驟然凝重。
短暫的沉默後,長孫無忌上前一步,拱手奏道:
“陛下,既然煤爐不足是燃眉之急,臣以為,當立即從速解決。可下旨,從洛陽、幷州等周邊重鎮,急調所有官營匠作及民間技藝精湛的鐵匠,火速入京。集中所有人力,日夜輪班,全力趕製煤爐。如此,或可在寒冬徹底來臨前,產出足夠數量的煤爐以應急需。”
長孫無忌此議,著眼於集中力量辦大事,希望能以人海戰術彌補時間上的倉促。
然而,他的話音剛落,房玄齡便微微搖頭,臉上憂色未減,他沉聲補充道:
“輔機所言,確是增加產量的常法。然而,縱使我等能召集足夠的工匠,卻仍有一事難以解決,鐵料從何而來?”
他轉向李世民,語氣沉重地分析道:“陛下,打造一個鐵皮煤爐,雖不算巨器,但也需耗費二十餘斤生鐵。若要滿足長安十萬戶之眾,即便僅先滿足半數之家,也需再打造八萬具煤爐,所耗鐵料便是百萬斤之巨。”
“我大唐雖立國漸穩,然各地武備、農具、日常用度皆需鐵料。國庫與各冶鐵監的儲鐵皆有定數,一時之間,如何能籌措出如此海量的鐵料?”
“若強行徵調,恐影響軍國重器之打造與民生日常之所需,動搖國本啊。”
房玄齡這番基於現實物資的冷靜分析,如同一塊巨石,壓在了眾人心頭。人力或可急調,但這百萬斤鐵料,卻不是憑空能變出來的。
殿內再次陷入了一片沉寂。
程咬金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又咽了回去,他雖不通經濟庶務,也明白“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的道理。
魏徵眉頭緊鎖,顯然都在飛速思考破局之策,卻發現眼前似乎是一個無解的難題。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敲擊的節奏更快了,他目光深邃,顯然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集中工匠易,籌集海量鐵料難。
若鐵料不足,縱有十萬鐵匠,也只能望爐興嘆。
難道,破解世家柴荒之策,最終竟要卡在這鐵字之上?
剛才的樂觀情緒一掃而空,柴荒的陰雲,似乎並未真正散去。
就在這苦惱之際,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興奮的聲音:
“成了,成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李泰滿臉通紅,額上還帶著汗珠,興沖沖地闖了進來,甚至忘了行禮。
李世民一愣,抬頭望去:“青雀?何事成了?”
眾人也紛紛起身,面露疑惑。
李泰這些日子,一直被李世民委以重任,督造火槍。
煤爐之事迫在眉睫,李世民見他對仙境之物理解最深,便將大規模打造煤爐的重任也交到了他手中。
這些天,他更是足不出坊,親自指揮工匠趕製鐵爐。
如今他突然闖殿高呼“成了”,眾人第一反應便是:莫名其妙。
火槍早就成功打造出來了,煤爐也打造了不少,還有甚麼成了?
李泰喘了口氣:“是煤爐,煤爐成了!”
“煤爐?”李世民和幾位大臣面面相覷,更加疑惑。
房玄齡忍不住問道:“殿下,煤爐早已打造成功,並在城中售用,何來‘成了’一說?”
李泰見眾人不解,這才意識到自己沒說清楚,急忙解釋道:“阿爺,諸位伯伯,是新的煤爐成了。不是鐵打的,是陶土燒製的煤爐!”
“陶土燒製?” 長孫無忌失聲反問,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陶器也能當煤爐子用?”
“能的,能的!”李泰激動地手舞足蹈,“我這些日子督造煤爐,見鐵料緊缺,工匠打造又慢,心中焦急。前日喝茶時,看著手中的陶杯,忽然想到,既然陶器能耐烹煮,為何不能燒製煤爐?”
“於是立刻召來將作監的陶匠,依鐵煤爐的形制,試製了一個陶坯,放入窯中燒製。方才出窯,兒臣一試,果然能用。這才急忙趕來稟報。”
他話音剛落,便朝殿外喊道:“抬進來!”
這時,程處默扛了一個陶做的煤爐進來。
這物件形似鐵煤爐,圓墩墩的,但通體呈赭紅色,正是陶土燒製而成,表面還帶著窯火留下的光澤。
李世民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霍然起身:“快!就在殿中點火一試!”
李泰親自上前,熟練地放入引火之物,又添上幾塊煤球。
不一會兒,橘紅色的火苗便在陶爐的爐膛內歡快地跳躍起來,爐壁迅速變得溫熱。
“好!好!好一個陶煤爐!”李世民撫掌大笑,愁雲一掃而空。
“陶土取之不盡,造價低廉。更妙的是,此物可批次用模具製作,入窯一次便可燒製成百上千,要多少有多少。”
房玄齡、長孫無忌等人也圍上前,仔細觀看,臉上都露出瞭如釋重負的喜悅笑容。
“越王殿下真是天縱奇才。此一舉,便解了燃眉之急啊。”房玄齡由衷讚道。
“哈哈!這下看那幫世家還怎麼得意。”程咬金更是樂得合不攏嘴,“咱們有燒不完的陶土,想做多少煤爐就做多少。百姓再也不怕沒爐子用了。”
李世民看著興奮的兒子和重臣,心中豪情頓生:“傳朕旨意,命將作監及天下官窯,全力趕製此陶煤爐。務必在寒冬降臨前,讓長安乃至關中百姓,家家戶戶都用上此物。”
陶煤爐的成功,如同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僵局。
世家預料的“鐵料瓶頸”,在取之不盡的陶土面前,徹底失去了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