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醫療儲藏室蜷縮在倉庫最深處，狹小的空間裡密不透風，僅靠一盞搖曳的酒精燈支撐著微弱光源，幽藍火舌在黑暗中輕輕跳動，將四周的陰影拉得狹長而詭異，連空氣中都飄著消毒水與藥品混合的生冷氣息，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直到陸沉那句平靜無波的話落下，像一柄鋒利的冰刃，瞬間撕裂了滿室凝滯的黑暗與死寂。溫欣渾身猛地一顫，瞳孔驟然縮至極致，原本緊握診療盤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到近乎僵硬，大腦在那一瞬間徹底空白，所有思緒都被這句話碾成碎片，連呼吸都忘了維繫。
恐懼率先席捲而來，是深入骨髓的寒意，順著脊椎一路爬至顱頂；緊隨其後的是絕望，像厚重的烏雲壓得她胸腔發悶，幾乎要窒息；更有一股連她自己都無法分辨的巨大錯愕，混雜在其中翻湧，三者交織成洶湧的潮水，瞬間將她整個人淹沒，讓她連站穩的力氣都險些流失。
他瘋了。這個念頭如同一道慘白的閃電，驟然劈開她混沌的意識，清晰得令人心悸。那支針管裡裝著的哪裡是甚麼救命的希望，分明是實驗室反覆測算過的絕境——百分之九十的急性死亡率，餘下百分之十亦是未知的畸變風險，注入體內與自尋死路毫無區別。他怎麼敢？他憑甚麼拿自己的性命賭一場毫無勝算的豪賭？
“你不能……”溫欣艱難地啟唇，喉嚨乾澀得像是被烈火灼燒過，吐出的話語破碎又沙啞，像一片被烈日烤焦後碾碎的枯葉，尾音裡還藏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哀求，微弱得幾乎要被黑暗吞噬。
陸沉卻沒有任何回應，他垂著眼，側臉線條冷硬得如同鍛造過的鋼鐵，眼神平靜得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沒有半分波瀾，井底倒映著酒精燈那點幽藍的火焰，跳動的光痕裡，也清晰映出溫欣那張因極致恐懼而微微扭曲的臉。他的手指穩穩握著那支針管，泛著寒光的針尖精準對準自己暴露在外的手臂，面板下青色血管清晰可見，動作利落而堅決，沒有半分猶豫與遲疑。
彷彿他即將注入體內的，不是那支能瞬間奪走性命的病毒抑制劑，只是一管最普通不過的葡萄糖，尋常得不值一提。
就在針尖即將刺破面板的剎那，那扇用厚重防水布製成的門簾忽然被一隻手猛地掀開，布料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打破了室內緊繃到極致的氛圍。“住手！”一道急促而堅定的聲音傳來，蘇沐妍渾身狼狽地衝了進來，白色的大褂上沾滿了黑色的機油與銀色的冷卻液，汙漬斑駁不堪，原本整齊的頭髮凌亂地貼在臉頰兩側，幾縷溼發被汗水浸透，黏在泛著薄紅的面板上，眼底滿是血絲，卻亮得驚人，像兩顆在無邊黑夜裡驟然被點燃的恆星，眸底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狂喜，連呼吸都帶著急促的起伏。
她的目光幾乎是瞬間就鎖定了陸沉手中的那支針管，以及管內那抹在微弱燈火下泛著詭異光澤的淡綠色液體，瞳孔驟然一縮，原本因喜悅而泛紅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把它放下。”蘇沐妍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還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快步上前，步伐急切卻穩健，手裡同樣緊握著一支注射器，管內的液體並非那令人心悸的綠色，而是一種純粹透亮的淡金色，在燈光下流轉著柔和的光暈，像黎明時分穿透黑暗的第一縷陽光，乾淨得不含半分雜質。
“這是甚麼。”陸沉的目光從蘇沐妍狼狽的模樣上緩緩移開，最終落在她手中那支淡金色的針管上，語氣依舊平靜，只是眼底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解決方案。”蘇沐妍的胸口劇烈起伏著，急促地喘著氣，額角的汗水順著臉頰滑落，她先是緊緊盯著陸沉，示意他放下手中的針管，隨後又看向一旁早已呆立在原地、渾身僵硬的溫欣，一字一句，聲音堅定而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抗性因子補充劑】，用你的血液樣本作為核心催化劑，終於提取成功了，臨床試驗……剛剛完成，百分百有效。”
她說著，目光緩緩轉向溫欣，那雙平日裡總是覆著一層寒冰、冷冽疏離的眸子裡，第一次褪去了所有冷漠，流露出一種屬於醫者獨有的溫和與篤定，驅散了些許絕望的寒意。“把袖子捲起來。”蘇沐妍的聲音放緩了些，帶著安撫的意味。溫欣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靈魂的木偶，渾身僵直地站在原地，聽到這句話後，竟下意識地機械照做，將手臂緩緩抬起，衣袖捲起，那片早已蔓延開來的不祥紅斑徹底暴露在幽藍的燈火下，暗紅的色塊上交織著細密的血色絲線，像一道醜陋不堪、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觸目驚心。
蘇沐妍沒有再多說一個字，指尖熟練地消毒、排盡針管內的空氣，動作利落而沉穩，將那支承載著希望的淡金色液體緩緩注入溫欣的靜脈。冰冷的液體順著血管緩緩流淌，滲入滾燙的血液之中，溫欣的身體不由自主地輕輕顫抖了一下，說不清是緊張還是別的，只能死死盯著自己的手臂，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然後，奇蹟真的發生了。那片令人絕望的不祥紅斑，那些蜿蜒交錯的血色絲線，竟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變淡，一點點褪去猙獰的暗紅，血色絲線逐漸收縮、消散，像是被一塊無形的橡皮輕輕擦拭，一點點從她的面板上剝離，最終徹底消失不見。短短几分鐘後，那片曾經佈滿紅斑的面板，竟重新恢復了原本的白皙與光潔，細膩得沒有半點瑕疵，彷彿那場足以致命的病毒崩潰，從未在她身上發生過。
溫欣死死地盯著自己的手臂，眼神呆滯了許久，眼淚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順著臉頰滑落，砸在手腕上，溫熱的觸感瞬間喚醒了她混沌的意識，積壓在心底的恐懼、絕望與慶幸交織在一起，讓她忍不住微微哽咽，淚水越流越兇，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蘇沐妍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看著溫欣手臂上那片徹底恢復光潔的面板，緊繃的神經驟然放鬆下來，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容。那是一個極其疲憊的笑容，眼底的血絲未散，臉頰還泛著疲憊的蒼白，卻又夾雜著巨大的釋然與喜悅，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連眼神都柔和了許多。她緩緩轉過頭，看向依舊站在原地的陸沉，將手中那支空了的注射器輕輕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稀世珍寶。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難以掩飾的沙啞，卻又透著一股失而復得的驕傲，清晰地傳入兩人耳中：“科學還是有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