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神倉庫,D區樓頂。
風是滾燙的,裹挾著雙重煉獄的氣息,撲面而來。底下,無數噬光者正循著活人的氣息瘋狂嘶吼,它們喉嚨裡噴出的腥臭混雜著腐肉的黏膩,像一張無形的濁網,死死罩住這片被遺棄的樓頂;另一側,十二口汽油桶改造的大鍋裡,工業潤滑油被高壓噴槍加熱到了極限,翻滾著冒泡,蒸騰起刺鼻的焦糊味,那味道帶著金屬的腥氣,嗆得人喉嚨發緊,與噬光者的腥臭纏在一起,成了這人間煉獄獨有的味道。
葉梓就站在樓頂的邊緣,腳下是冰冷的水泥地,身後是熊熊燃燒的噴槍與翻滾的熱油,身前是步步緊逼的怪物。
她沒穿那件平日裡視若珍寶、一塵不染的廚師服——那是她作為星級廚師的榮耀,是指尖翻覆間便能烹調出萬千美味的見證。此刻裹在她身上的,是一件洗得發白、沾滿了黑色油汙與灰色灰燼的工裝,袖口磨破了邊,褲腿上還掛著幾道被利爪劃開的口子,凝固的血漬與油汙混在一起,硬邦邦地貼在布料上。
她的臉上,被濃煙燻出了一道道黑色的痕跡,像是有人用炭筆胡亂塗抹過,唯有額前幾縷被汗水浸溼的碎髮,黏在光潔的額頭上,露出底下被煙火烤得泛紅的面板。
只有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像兩簇被黑夜包裹的火焰,在濃煙與血腥中跳躍,沒有絲毫畏懼,只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彷彿眼前的不是生死戰場,而是她執掌了多年的後廚灶臺。
她的面前,一字排開十二口大鍋。那是用廢棄汽油桶切割改造而成的,桶壁上還留著鏽蝕的痕跡,此刻卻被火焰烤得通體發紅。每口鍋底下,都架著一支噴射著藍色火焰的高壓噴槍,藍色的火舌貪婪地舔舐著鍋底,發出“呼呼”的聲響,將鍋裡的工業潤滑油加熱到了臨界狀態——那溫度,足以在接觸到血肉的瞬間,便完成一場毀滅性的“烹調”。
鍋裡翻滾的,不是精心熬製的高湯,不是鮮香四溢的醬汁,是足以融化血肉、灼燒骨骼的死亡。油麵冒著密集的氣泡,不時有油星子濺出來,落在地上發出“滋啦”的輕響,隨即化作一縷青煙。
“三號鍋!溫度過了!”
葉梓的聲音驟然響起,尖銳而嘶啞,像是被砂紙磨過一般,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間蓋過了噴槍的轟鳴與底下的嘶吼。
“想把它燒乾嗎!”
負責看火的是個年輕的後勤組員,不過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被葉梓這麼一吼,他身子猛地一個哆嗦,手裡的調節閥門險些脫手,連忙低下頭,手忙腳亂地擰小了噴槍的火焰,藍色的火舌頓時矮了一截,鍋裡翻滾的油泡也漸漸平息了些。他不敢看葉梓的眼睛,只能死死盯著鍋底的火焰,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在這樓頂,沒人敢質疑葉梓的指令,她的每一個字,都關乎著所有人的生死。
“倒!”
葉梓的目光掠過那口調整好溫度的大鍋,隨即指向樓頂的邊緣,聲音沒有絲毫猶豫。
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無數的噬光者正像瘋長的黑色藤蔓,密密麻麻地覆蓋在倉庫冰冷的外壁上。它們沒有眼睛,卻能精準地感知到樓頂的活物,四肢並用,指甲摳進水泥的縫隙裡,發出“咯吱咯吱”的刺耳聲響,一層層向上攀爬,離樓頂的邊緣越來越近,黑色的身影幾乎要蔓延到眼前。
幾個身材壯碩的男人早已在鍋邊待命,他們都是倉庫裡的後勤人員,平日裡扛貨搬箱,此刻卻成了守護樓頂的戰士。聽到葉梓的指令,四人合力,粗壯的手臂死死扣住鍋沿,憋得脖頸青筋暴起,齊聲喝了一聲,將那口裝滿滾燙熱油的大鍋緩緩抬起,一步步挪到樓頂邊緣。
“一二三!”
隨著一聲低喝,四人同時鬆手,鐵鍋猛地向前傾斜。
嘩啦——
一道黑色的滾燙瀑布,裹挾著令人窒息的熱浪,從樓頂傾瀉而下。
瞬間,便澆在了那些攀爬最靠前的噬光者身上。
滋啦——
那聲音,絕非食物下鍋時的悅耳聲響,而是面板、肌肉被高溫瞬間燙熟、剝離的恐怖嘶鳴。熱油所及之處,噬光者的黑色外皮瞬間起泡、焦黑,緊接著便化作焦糊的碎屑脫落,露出底下猩紅的肌肉組織,又在瞬息間被高溫灼燒碳化。
淒厲的慘叫聲此起彼伏,尖銳得幾乎要刺穿耳膜,甚至蓋過了戰場的轟鳴與噴槍的呼嘯。一隻只被熱油淋透的噬光者,身上燃起了黑色的火焰,像一個個被點燃的火炬,失去了攀爬的力氣,從光滑的牆壁上直直墜落。
它們掉在倉庫底下的空地上,堆疊在一起,很快便堆成了一座冒著黑煙、散發著濃烈焦臭的屍山。那股蛋白質燒焦的味道,混著之前的腥臭與焦糊味,愈發濃重,濃得幾乎讓人窒息,吸入一口都覺得肺腑發燙。
“下一鍋!”
葉梓沒有去看那慘烈的戰果,甚至沒有低頭瞥一眼那座不斷增高的屍山。她的目光,永遠停留在面前的十二口大鍋裡,停留在那些翻滾的熱油上,彷彿那才是她的戰場核心。
“動作快點!”她抬手抹了一把臉,指尖蹭過臉上的黑痕,留下更深的印記,“別讓下面的‘客人’等急了!”
“客人”二字,從她嘶啞的喉嚨裡吐出,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
又一口大鍋被抬起、傾斜,滾燙的死亡再次傾瀉而下。黑色的“火炬”接連墜落,屍山又增高了一截,底下攀爬的噬光者似乎被這恐怖的高溫震懾,動作遲緩了些許,但很快,更多的噬光者從黑暗中湧來,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向上攀爬。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葉梓的聲音始終沒有停歇,時而提醒調整溫度,時而指令傾倒熱油,沙啞的嗓音裡帶著一絲疲憊,卻依舊堅定。她的工裝早已被汗水浸透,油汙與汗水混在一起,黏膩地貼在身上,難受得讓人發狂,但她始終站在那裡,像一尊紮根在樓頂的雕像,目光如炬。
終於,在不知傾倒了多少鍋熱油之後,底下那瘋狂的攻勢,出現了一絲短暫的停滯。
噬光者的攀爬速度明顯慢了下來,樓頂邊緣暫時沒有了那些觸手可及的黑色身影。
葉梓緊繃的肩膀終於有了一絲鬆懈,她緩緩靠在身後一根冰冷的通風管道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痛感。她抬起那隻沾滿油汙的手,抹了一把額頭上混合著汗水與灰塵的黏膩,指尖觸到面板,只覺得一片滾燙。
她微微垂下眼簾,看向底下那座堆積如山的焦黑屍體,黑煙還在嫋嫋升起,焦臭味瀰漫在整個天地間。喉嚨動了動,她低聲吐出一句話,聲音輕得幾乎被風聲掩蓋。
“比炸油條累多了。”
是啊,曾經在廚房裡,她掌控火候,調理味道,指尖翻飛間便是人間美味;如今,她同樣掌控火候,卻烹調著死亡,每一次傾倒,都是與死神的博弈。
風依舊滾燙,火焰還在燃燒,遠處的嘶吼聲從未停歇。葉梓閉上眼,緩了口氣,再次睜開時,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裡,火焰依舊跳躍。
短暫的停滯,不是結束。
她知道,用不了多久,那些怪物還會捲土重來。
而她,和她的十二口大鍋,還要繼續在這裡,守好這最後一道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