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9區，臨時教學區。
這裡曾是儲存紡織品的倉庫，高大空曠，如今卻被幾張拼湊的課桌和幾十個孩子填滿。空氣中，布料腐爛後那股獨特的酸澀氣味，如同陳年的記憶，頑固地附著在每一寸角落。它與刺鼻的消毒水味、乾燥的粉筆灰味混合在一起，構成了這個末日時代裡，屬於“知識”的奇特芬芳。
楚月就坐在一隻倒扣過來的物資箱上。那箱子原本是裝壓縮餅乾的，現在，它成了她的講臺，也成了她與孩子們之間唯一的屏障。
她的面前，是三十七個孩子。他們是這座鋼鐵堡壘裡最脆弱的種子，是在灰霧籠罩下，人類文明延續下去的，最珍貴的希望。他們的眼睛，像三十七星未經汙染的星辰，清澈而明亮，倒映著應急燈那慘白而唯一的光。
那光，也照在楚月的臉上。那張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臉龐，此刻，那笑意卻有些勉強，彷彿被這沉重的末日壓得有些喘不過氣。
“很久很久以前，”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空氣中漂浮的塵埃，也怕驚擾了這個脆弱的故事，“天上沒有灰霧。”
“只有一個很大很亮的火球。”
“我們叫它，太陽。”
孩子們睜著好奇的眼睛，靜靜地聽著。太陽。對他們來說，這是一個比“噬光者”更陌生的詞。“噬光者”是他們能感受到的恐懼，是黑暗中傳來的嘶吼；而“太陽”，只是一個存在於故事裡的傳說，一個虛無縹緲的符號。
“那太陽為甚麼不見了？”一個梳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舉起了她髒兮兮的小手。
楚月看著她，目光溫柔得像一汪春水。“因為它生病了。被一個叫‘灰霧’的大怪物抓走了。”
“但是，”她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孩子的臉，希望將這信念刻進他們的心裡，“會有一個英雄。”
“他會站在一座會發光的高高的山上。”
“打敗那個怪物。”
“把太陽重新搶回來。”
一個穿著破舊夾克的小男孩，立刻舉起了他那隻因為營養不良而顯得格外瘦弱的小手。“老師，那個英雄，是不是戴著一頂黑色的帽子？”
楚月笑了。這一次，是發自內心的笑，眼角甚至泛起了一絲淚光。“是的。他戴著一頂黑色的帽子。”
……
陸沉走進教學區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
他剛結束了一次對堡壘外圍的巡邏，身上還帶著外面世界的寒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他本是來找楚月確認下一批教學物資的調配，但腳步卻在門口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孩子們圍在幾張用廢棄木板拼湊起來的桌子前，用著全堡壘最珍貴的蠟筆——那是在一次艱難的搜尋任務中，從一家早已廢棄的文具店裡找到的——在同樣珍貴的紙上，畫著他們心中那個光怪陸離的故事。
灰霧是一團用濃墨重彩塗抹出的黑色墨跡，猙獰而龐大。太陽是一個被塗得滿滿當當的黃色圓圈，旁邊還畫著幾道代表光芒的射線。
還有一個火柴人。他站在一座畫得亂七八糟、充滿了未來感的機器上。那個火柴人的頭上，頂著一頂被塗得格外用力、幾乎要將紙戳破的黑色帽子。
陸沉走過去，軍靴踩在金屬地板上，發出的聲音很輕，卻還是讓那個畫畫的小男孩警覺地抬起了頭。
男孩看到了他，看到了他頭上那頂熟悉的黑色作戰帽，眼睛猛地亮了，像兩顆被點燃的星星。他獻寶似的，舉起了自己那張畫得亂七八糟的畫。
“叔叔，你看！”
“這是你！”
陸沉的目光落在了那張畫上。他看到了那個歪歪扭扭的火柴人，看到了那頂不成比例的黑帽子，也看到了那個被畫上了天真笑臉的太陽。
他的臉上，那層常年如冰一般堅硬的線條，在這一刻，悄無聲息地融化了。那是一種極細微的變化，快到如果不仔細觀察，根本無法察覺。他伸出手，寬大而佈滿薄繭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那張還帶著孩子體溫的畫。
然後，他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地看了男孩一眼，轉身，沉默地離開。
……
中央控制室。
這裡的空氣，比教學區要冷上十倍。每一寸空間都被冰冷的金屬、閃爍的螢幕和壓抑的寂靜填滿。
秦霜正在擦拭她的戰術匕首，刀鋒在燈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光，她的眼神專注而銳利，彷彿在打磨一件藝術品，也彷彿在準備下一次的殺戮。陳曦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飛快地跳動，螢幕上滾動著密密麻麻的資料流和複雜的戰術推演，每一個字元都關乎著堡壘的生死存亡。
每一個人，都像一根被繃緊到極限的弦，隨時可能斷裂。
陸沉走了進來。他徑直走到了那面佔據了整面牆的巨大戰術地圖前。地圖上，紅色的攻擊路線如同蜿蜒的毒蛇，標記著“噬光者”的巢穴和遷徙路徑；藍色的撤離方案則像脆弱的生命線，規劃著每一個可能的退路。整個畫面，冰冷、殘酷，充滿了絕望的博弈。
他伸出手，將那張畫著笑臉太陽的兒童畫，用一塊最普通的透明膠帶，貼在了地圖最核心的位置。
那歪歪扭扭的火柴人，正好蓋住了那個代表著最終目標——“光合核心”的，用紅色骷髏標記的致命點。
秦霜擦拭匕首的動作停住了，她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陳曦也停下了手，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讓她的表情有些複雜。所有人的目光，都從各自的工作上移開，匯聚到了那張畫上，然後，又落在了那個沉默的男人的背影上。
陸沉看著那張畫，看著那個戴著黑帽子的火柴人，嘴角勾起一個極淡、卻真實的弧度。
他沒有回頭，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這是最好的作戰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