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控制室的穹頂外，那片曾將鉛灰色天幕撕裂、映成白熾白晝的毀滅性光芒，正如同燃盡的餘燼般緩緩消退，只在空氣中殘留著刺目的光斑，烙得人眼球生疼。
金屬地板上凝結著一層薄薄的熔渣，空氣裡瀰漫著爆炸後特有的焦糊味——那是合金支架與岩層被高溫熔化後，又迅速冷卻的滾燙氣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嚥著細小的火炭。
陸沉半跪在地，懷中的秦霜仍在因持續的高燒微微顫抖。她緊閉著眼，長而密的睫毛上沾著細小的汗珠，那張素來緊繃、像一把隨時出鞘的軍用匕首般銳利的臉，此刻卻褪去了所有鋒芒，唇角還殘留著一絲淺淺的、如釋重負的滿足笑意。
“讓開！”
溫欣帶著醫療組的腳步聲急促如鼓點，她的身影快得像一道掠過廢墟的白色閃電，身後的護士們提著急救箱，金屬器械碰撞出清脆的聲響。沒有多餘的話語，溫欣俯身剪開秦霜染血的戰術服，碘伏棉球在傷口邊緣快速消毒，止血鉗精準夾斷滲血的血管，輸液針頭刺破面板的瞬間，藥液便順著導管勻速滴入。
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得如同教科書，沒有一絲多餘的猶豫。她額頭上佈滿細密的汗珠，順著下頜線滑落，滴在秦霜的戰術服上暈開一小片深色，可她的眼神卻比手中閃爍寒光的手術刀更加冷靜，彷彿在與死神進行一場分秒必爭的拉鋸戰。
陸沉緩緩鬆開手，將秦霜交給這個唯一能從死神手中搶人的女人。他的指腹還殘留著秦霜滾燙的體溫，卻沒有回頭再看一眼，只是撐著膝蓋站起身，轉身走向控制檯角落那塊依舊亮著的備用螢幕。
幽綠的字元在黑暗中跳動，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螢幕中央那一行由經緯度組成的座標，像極了唐柔用生命刻下的墓碑，每一個數字都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陳曦。”
陸沉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反覆打磨過的生鏽鐵片，在死寂的控制室裡格外清晰。
“把她傳回來的所有資料，復原。”
陳曦紅著眼眶，原本白皙的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卻依舊在鍵盤上飛速飛舞。噼啪的按鍵聲中，一行行破碎的亂碼在螢幕上重組，像是有人在拼湊一個被炸藥炸得粉碎的靈魂，每一個字元的恢復都伴隨著無聲的煎熬。
終於，一個被紅色“絕密”印章標記的影片檔案出現在螢幕中央。
【正在播放——】
畫面劇烈晃動，顯然是唐柔在生命最後時刻手持裝置拍攝的視角。鏡頭先是對準天花板上搖搖欲墜的管道，隨後猛地一轉，定格在實驗室中央那個巨大的玻璃培養倉上。
倉內灌滿了淡綠色的粘稠液體，像未凝固的翡翠，液體中浸泡著一具赤裸的軀體。那絕不是人類，也不是他們與噬光者作戰時見過的任何畸變形態——它的面板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蒼白色，卻沒有絲毫褶皺，肌肉線條流暢得如同古希臘的雕塑，完美得近乎詭異。尋常噬光者身上那種臃腫扭曲的增生組織消失無蹤，它更像一件被精心雕琢過的死亡藝術品，一尊“完美”的噬光者。
鏡頭微微移動，周明遠那張英俊卻帶著偽善的臉闖入畫面。他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色研究服，戴著藍色無菌手套，手中舉著一根半米長的玻璃注射器，針管裡盛著的金色液體閃爍著細碎的微光，像捕捉了整片星空。
他的臉上帶著近乎痴迷的狂熱，瞳孔裡倒映著培養倉中那具軀體的影子，像一個即將為自己的神明獻上祭品的信徒。沒有絲毫停頓，他將針頭精準刺入那具完美軀體的後頸，隨後緩緩推動活塞，將管中金色液體盡數推入。
影片裡，周明遠轉過頭，對著唐柔的鏡頭露出一個溫和得近乎殘忍的笑容。
“看到了嗎？”他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傲慢，“這才是人類進化的終極形態。”
“而我，”他抬手撫摸著培養倉的玻璃壁，指尖劃過那具軀體的輪廓，“是創造新世界的神。”
話音未落，一片刺眼的白光吞噬了整個畫面，影片戛然而止。
控制室裡陷入死寂，比外面瀰漫的灰霧更令人窒息的冰冷，正從螢幕前緩緩蔓延開來，凍結了所有人的呼吸。
突然，一聲清脆的碎裂聲打破了這片死寂。
蘇沐妍手中那塊記錄著爆炸連鎖反應資料的平板，從無力的指間滑落，重重摔在堅硬的金屬地板上。螢幕瞬間碎裂，蛛網般的裂紋蔓延開來，像極了她此刻支離破碎的眼神。
她沒有去看那塊摔碎的平板，甚至沒有低頭，目光死死定格在那片已經陷入黑暗的螢幕上，準確地說，是定格在影片最後那管被注入怪物體內、閃爍著微光的金色液體上。
“不……”她的嘴唇劇烈顫抖著，喉嚨裡像堵著一團滾燙的棉絮，發不出任何清晰的聲音，“那不是……那是……”
三年前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那時她還是國內最年輕的生物學博士，在恆溫恆溼的實驗室裡不眠不休，實驗服上沾滿了試劑的痕跡。她耗費了無數個日夜，終於從馬裡亞納海溝深處採集的罕見深海嗜光藻類中，提取並培育出了一種全新的細胞。
那是一種可以模擬植物光合作用、自主產生能量，並且對已知所有病毒都具有強大吞噬與修復能力的奇蹟細胞。她給它取名為“抗性細胞”，將這份凝結了心血的研究成果，作為生日禮物送給了自己最尊敬的導師——周明遠。
那時的她天真地以為，這是人類走向未來的一把鑰匙，是治癒一切疑難雜症的希望，是刻在科學史上的榮光。
可現在，她親眼看到，她的希望，她的榮光，她曾經引以為傲、視若珍寶的科研成果，被她最尊敬的人，變成了創造怪物的毒藥，變成了毀滅這個世界的詛咒。
一股無法抑制的冰冷，從脊椎骨的最末端轟然升起，像極寒的潮水瞬間席捲了四肢百骸。蘇沐妍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那張總是覆蓋著冰霜、拒人千里的臉上，血色瞬間褪盡，只剩下一片毫無生氣的慘白，像一張即將被狂風揉碎的白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