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料中心的合金大門,像一塊從永夜腹腔裡剜出的暗鐵墓碑,表面凝著層薄薄的霜氣,將外界灰霧的微光吞吃得一乾二淨。冰冷,是金屬分子滲透骨髓的寒意;死寂,是連聲波都能被吞噬的絕對真空。
遠處廣播塔方向傳來的爆炸轟鳴,在這裡被厚重的混凝土與合金裝甲削弱成沉悶的低頻震動,順著腳底的鋼架結構往上爬,像另一個世界遙遠的雷聲,模糊得彷彿錯覺。
陸沉的戰術靴踩在積著薄塵的地面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響。他沒有去觸碰門上那些嵌在紋路里、看似開關的金屬凸起,指尖只是在戰術背心的夾層裡一摸,取出一張薄如蟬翼的黑色磁卡——卡面沒有任何標識,邊緣因常年摩挲泛著溫潤的包漿,這張卡,他貼身帶了整整七年。
磁卡順著一道與牆壁顏色幾乎融為一體的狹窄縫隙滑入,沒有齒輪咬合的聲響,沒有指示燈的明暗變化,重逾數噸的合金大門卻像被抽走了支撐,無聲地向內滑開。一股比外界灰霧更刺骨的冷空氣立刻湧出,裹著臭氧的腥甜與過載電路燒蝕的焦糊味,撲在人臉上像刀割。
門後不是預想中的黑暗,而是一片由幽藍色光點組成的無盡星海。一排排頂天立地的黑色伺服器機櫃,像沉默的鋼鐵巨人,肩並肩列隊延伸至視野盡頭的黑暗裡。每一臺伺服器頂端都嵌著一顆幽藍色指示燈,以精準到毫秒的頻率同步閃爍——那是這片鋼鐵森林的呼吸,規律,冰冷,帶著機械獨有的韻律。
陸沉、白芷、蘇沐妍三道身影如鬼魅般閃入,合金大門在他們身後無聲合攏,將外界的炮火與喧囂徹底隔絕。空間裡只剩下伺服器低沉的蜂鳴,像蟄伏巨獸的鼾聲,令人心悸。他們踩著鋼架走道穿行在資料與罪惡構築的迷宮裡,靴底偶爾踢到掉落的資料線,發出細微的聲響,在死寂中被無限放大。
最終,他們停在了資料中心的最核心——一臺獨立的銀白色伺服器前。它與周圍的黑色機櫃格格不入,表面沒有任何指示燈,只有一塊打磨得如鏡面般的黑色觸控面板,面板下方,一個圓形的資料介面正泛著淡淡的金屬光澤,那是為生物晶片預留的位置。
陸沉的目光落在白芷身上,沒有多餘的話語。白芷的呼吸驟然一滯,指尖下意識蜷縮起來,她知道輪到自己了。她先看了眼身旁面無表情的蘇沐妍,對方的側臉冷得像冰雕,再轉頭看向陸沉,男人的眼神平靜得像深潭,卻彷彿能穿透她所有的不安。白芷咬了咬下唇,用近乎悲壯的勇氣伸出手,指尖因緊張微微顫抖,距離那個冰冷的介面越來越近。
突然,整個空間的光線驟然變化。成千上萬塊原本只顯示著綠色資料流的監控螢幕,在同一瞬間齊刷刷亮起,一張英俊卻帶著偽善笑容的臉,佔據了每一寸發光的角落——周明遠。他彷彿正透過這無數雙“眼睛”,饒有興致地注視著闖入領地的三隻螻蟻。
他的目光精準地落在蘇沐妍臉上,聲音透過隱藏在機櫃深處的揚聲器傳出,溫和得像春風,卻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親暱:“我的好徒弟。”
蘇沐妍的身體紋絲不動,睫毛卻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眼神瞬間變得像極地冰川,凍得能裂開水晶。周明遠臉上的笑容添了幾分玩味,視線緩緩從她臉上移開,彷彿越過她的肩膀,落在了她身後那個沉默持槍的男人身上。
“沒想到,”他的聲音裡帶著恍然大悟般的嘲弄,“你養了條好狗。”
話音落下的瞬間,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秒。蘇沐妍那雙總是盛滿資料與理性的眼睛裡,有甚麼堅硬的東西轟然碎裂。一聲不似人類的壓抑低吼從她喉嚨深處迸發,她猛地轉身,抓起檢修架上一根手臂粗的合金撬棍,雙手緊握,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向面前那塊最大的主螢幕。
“砰——!”
震耳欲聾的巨響在封閉空間裡迴盪,螢幕玻璃轟然爆裂,無數碎片混著瘋狂跳躍的電火花四濺。周明遠那張帶著微笑的偽善面孔,在瞬間被撕得粉碎,只剩下螢幕殘骸裡閃爍的亂碼,像瀕死生物最後的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