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部廢棄區的廣播塔斜斜立著，鏽跡爬滿塔身，像根從灰土裡拔出來的巨型骨刺，硬生生扎進鉛灰色的天空。塔頂的擴音器滋滋響了兩聲，唐柔的聲音隨即流淌出來，順著廢墟的斷壁殘垣漫開。
“很久很久以前，天上只有一個太陽。”她刻意放輕了語調，語速慢得像怕驚擾甚麼，尾音帶著點童話裡才有的天真——那聲音太脆弱了，像寒冬裡懸在枝頭的雪花，風一吹就會碎成齏粉，卻偏要在這片死寂的廢墟里，扯出一縷柔軟的引子。
幾乎是同時，另一種聲音從廢棄食堂的方向擴散開來。那是葉梓用高壓鍋改造的聲波發生器發出的動靜——滋滋的電流聲裹著尖銳的低頻震顫，既不像機器運轉，也不像任何生物的嘶吼，卻透著股原始的、勾著神經的誘惑。像毒蛇在草叢裡吐信，又像暗處慾望翻湧的迴響，尖銳得刺耳，卻讓人忍不住想循著聲音靠近。
兩種聲音在廢墟上空纏在一起，一張無形的網悄然鋪開。而林薇薇，就站在這張網的正中央。
她穿著一條鮮紅色的長裙——是從基地倉庫最深處翻出來的，唯一一件沒被灰霧侵蝕的禮服。裙襬垂到腳踝，在這片只有黑、白、灰的廢墟里，那抹紅扎眼得厲害，像剛從傷口裡滲出來的血，又像靶場上畫得最清晰的紅心，把所有視線都吸到自己身上。
林薇薇的呼吸輕得幾乎看不見，冰冷的霧氣混著金屬鏽味鑽進鼻腔，嗆得她指尖發顫。她想起出發前陸沉看她的眼神，想起他說的那句“你的美貌不是弱點，是武器”——當時她只覺得荒誕，可此刻指尖掐進掌心的刺痛感傳來，那點因恐懼而凍僵的知覺，竟真的順著疼痛回籠了。
來了。
灰霧最濃的地方，先是浮現出幾道扭曲的黑影，接著越來越多，像潮水般湧過來。它們動作狂躁，肢體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著，被廣播裡的童話聲勾著，又被聲波發生器的震顫纏著，在原地打轉、衝撞，徹底陷入混亂的癲狂。
計劃好像成了。林薇薇剛鬆了口氣，心臟卻猛地一沉——一道不一樣的影子，從混亂的怪物堆裡走了出來。
它沒有嘶吼，腳步沉穩得驚人，每一步落在碎石上都沒發出聲響，反而帶著種捕食者特有的優雅。是智慧型噬光者。林薇薇的後背瞬間冒了冷汗，她看著那怪物的頭轉過來，隔著十幾米的灰霧，精準地將目光鎖在自己身上。
那雙眼沒有同類的飢餓與狂躁，只有冰冷的、帶著算計的光，像人在欣賞一件稀有的藏品，貪婪又直白。
林薇薇的血液幾乎在這一刻凝固了。
下一秒，黑色的殘影撕裂空氣——二十米的距離，它只用了一瞬。冰冷的利爪猛地扼住她的脖頸，力道大得像鐵鉗，直接將她整個人提離地面。窒息感瞬間湧來，喉嚨裡發不出任何聲音，她只能徒勞地蹬著腿，看著那隻怪物一點點湊近。
怪物的另一隻手抬起來，佈滿黑色角質層的利爪蹭過她因恐懼而慘白的臉頰。那動作竟帶著絲詭異的溫柔，像在撫摸易碎的珍寶。接著，生鏽金屬摩擦般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冰冷又腥臭的氣息撲在臉上：“漂亮的……留著，當母體。”
絕望像淬了毒的匕首，瞬間刺穿了林薇薇所有的防線。她閉上眼睛，等著最後一擊——可預想中的疼痛沒傳來，反而聽見“噗嗤”一聲悶響，像利刃切進血肉。
扼著她脖頸的力道驟然鬆開，林薇薇重重摔在地上，劇烈地咳嗽著，貪婪地呼吸著冰冷的空氣。她抬起頭，看見一道黑色的身影擋在她身前，像座沉默又堅固的山。
是陸沉。
他手裡握著一把戰術匕首，刀刃上還在滴著黑色的血，刀身鑲嵌的紫外線燈珠亮著幽冷的藍紫色光——剛才就是這道光，無聲地撕裂了灰霧，齊根斬斷了那隻撫摸她臉頰的怪物手腕。
不遠處，智慧型噬光者捂著斷腕，發出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叫，黑色的血液在地上積成一灘。陸沉看著它，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聲音不大，卻像重錘砸在廢墟里，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她是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