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研部的空氣像被無形電壓反覆擠壓，連呼吸都帶著凝滯的重量。金屬實驗臺泛著冷光，從淨化者屍體上繳獲的干擾器靜靜躺在中央，通體漆黑的外殼泛著啞光，稜角鋒利得如同從域外墜落的隕石碎片——沒有多餘紋路，只有純粹的幾何切割感，冰冷、沉默，連陰影裡都裹著死亡的氣息。
陳曦是整個實驗室裡，唯一敢觸碰它的人。她指尖戴著加厚絕緣手套，指節繃得微緊，動作輕得像在拆解一枚引線燃燒的精密炸彈。指尖劃過干擾器邊緣時，甚至能感覺到外殼殘留的、屬於淨化者屍體的餘溫，早已被儀器本身的寒意吞噬。
“咔嗒。”
特製的非磁性螺絲刀被她捏在手裡，刃口精準卡進儀器後蓋的縫隙。一旁的蘇沐妍始終沒動，視線死死釘在資料分析儀的螢幕上，熒光映得她瞳孔泛藍，干擾器的三維結構圖正一層層被程式拆解，從外殼到線路，每一根導線的走向都清晰浮現。
“能量核心是定製高密度鋰電池，續航引數遠超現有技術。”陳曦的聲音壓得很低，冷靜裡裹著專注，指尖動作沒停，“供電模式設計得很狡猾——主電源、應急蓄電池，還有個隱藏的熱能轉化模組，三種備用方案，根本斷不乾淨。”
螺絲刀輕輕撬動，後蓋應聲彈開。內裡的電路板瞬間暴露在視野裡，密密麻麻的元件像被壓縮的星河，藍色指示燈在角落頑固閃爍，明明滅滅，像瀕死者的呼吸。
“不對。”
蘇沐妍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猛地伸手，指尖在螢幕上劃過，將一個毫不起眼的紅色資料流放大——那串數字微弱到幾乎被背景噪音覆蓋，卻在持續跳動，像藏在暗處的眼睛。
“它的功耗有異常。”蘇沐妍的目光鎖死在螢幕上，語速加快，“除去常規干擾功能的能耗，還有一部分功率在持續輸出，方向是向外……它在傳送某種加密訊號。”
陳曦的動作猛地頓住。絕緣手套還停在電路板上方，她抬眼，視線與蘇沐妍在半空相撞。沒有多餘的話語，兩個頂尖研究者的腦海裡，幾乎同時浮出同一個可怕的猜測——這東西根本不只是摧毀裝置的武器。
“它還是個定位器。”陳曦的聲音輕得像耳語，卻讓實驗室的溫度再降幾分，“一個用來追蹤他們自己人的定位器。”
角落的陰影裡，陸沉始終沒動。他靠在金屬牆壁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釦，目光掠過實驗臺上的干擾器，落在陳曦和蘇沐妍身上——看著她們用最專業的方式，一點點剖開敵人藏在冰冷儀器裡的陰謀。直到空氣裡的凝重快要溢位來，他才終於開口。
“能追蹤訊號源嗎？”
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像一把淬了冰的手術刀，精準劃破實驗室的沉寂，直戳問題核心。
“可以。”陳曦沒有半分猶豫，立刻收回手，指尖落在旁邊的虛擬鍵盤上。全息投影的鍵盤亮起淡藍微光，她的手指在上面飛速跳躍，敲擊聲密集得像暴雨砸在金屬上。一行行復雜的程式碼在主螢幕上瘋狂滾動，字元交織成風暴，幾乎要衝破螢幕的束縛。
五分鐘後，風暴驟然停歇。
螢幕上的程式碼褪去，一張巨大的城市三維地圖緩緩展開——那是廢土之上的新城區，高樓殘骸與臨時搭建的營地交錯，灰色的街道像蛛網般蔓延。而在地圖中央偏北的位置，一個刺眼的紅色光點正在規律脈動，每一次閃爍，都像一顆藏在廢土深處的罪惡心臟，在黑暗裡跳動。
地圖自動放大，光點周圍的景象逐漸清晰。下一秒，一行冰冷的白色字型緩緩浮現在光點旁，帶著舊世界特有的規整字型——
【光合種子庫】
控制室裡瞬間陷入死寂。秦霜下意識握住了腰間的槍柄，指節用力到泛白，眼神像淬了火的刀，死死盯著螢幕上的名字；白芷則不自覺地向後縮了半步，指尖攥緊了白大褂的衣角，臉色發白——那個地方，是她剛加入科研部時，參與過資料整理的舊世界遺址，此刻卻成了敵人的巢穴。
只有蘇沐妍，她的反應與所有人都不同。
在看到“光合種子庫”那五個字的瞬間，蘇沐妍的身體猛地一僵，彷彿被無形的冰錐刺穿。那張永遠覆著冰霜、連情緒波動都極少的臉上，第一次褪去所有血色，變得和實驗臺一樣慘白。她的瞳孔劇烈收縮，視線死死釘在螢幕上，像是看到了甚麼比死亡更可怕的東西。
放在實驗臺邊緣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死死攥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泛出一種駭人的青白色，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連堅硬的金屬檯面都被她攥得微微發燙，彷彿下一秒就要被捏成粉末。
陸沉的目光從螢幕上移開，精準捕捉到蘇沐妍臉上的異樣——他看見了她眼底一閃而過的痛苦，翻湧的憤怒，還有一絲被強行壓在最深處、幾乎要衝破防線的屈辱。
直到實驗室的寂靜快要凝固，蘇沐妍才緩緩抬起頭。她的目光穿透冰冷的螢幕，彷彿越過了廢土上的灰霧，直接看到了那個藏在鋼筋混凝土後的種子庫，看到了裡面堆疊的舊世界樣本，看到了自己曾經留在那裡的心血。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刺骨的寒意，像最鋒利的冰稜，一字一句砸在死寂的空氣裡。
“那裡，有我親手培育的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