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歸的路,比來時漫長得多。
不是距離上的遷延——來時繪製的3D地形圖就亮在陸沉掌心的戰術資料板上,那條猩紅的撤離路線像道剛結痂的傷口,從眼前的白色走廊一直延伸到地鐵隧道入口,明明只剩最後幾百米。可每一步踩下去,都像陷在無形的泥沼裡,沉重、滯澀,連空氣都稠得能擰出水來。
死寂更是如影隨形。
沒有來時遭遇機械噬光者的金屬嘶鳴,沒有隊員間壓低的戰術交流,只有戰術靴碾過焦黑殘骸時,發出的“咯吱——咯吱——”的聲響。那聲音細碎、尖銳,像指甲刮過生鏽的鐵板,順著耳膜往腦子裡鑽,激得人牙酸。
白芷被兩個突擊隊員半架著走在隊伍中央,膝蓋還在不受控地發顫。不是因為這具剛從冰封狀態緩過來的身體還殘留著寒意,而是半小時前吞下的那塊壓縮餅乾——那點久違的、帶著黃油味的熱量,像一根燒紅的鐵絲,剛觸到她空了三天的胃袋,就猛地燙了進去。
胃壁痙攣著收縮,卻不是因為飢餓的絞痛,而是那股暖意順著食道往下淌,竟一路燙開了她早被恐懼凍硬的心。從實驗室被救出來時的茫然,遭遇噬光者時的窒息,此刻都化作酸意湧到喉頭,眼眶發緊,卻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她的目光始終黏在前方那個背影上。
陸沉走在隊伍靠前的位置,單手提著那個銀色金屬箱。箱子不大,邊角還沾著實驗室牆壁的白灰,可沒人敢輕視——這裡面裝著足以顛覆世界的病毒資料,是他們豁出半條命從地下實驗室帶出來的東西。他另一隻手握著戰術板,螢幕光映在他下頜線的冷硬輪廓上,連走路的步伐都精準得像按程式設定好的,沒有一絲慌亂。
“加快速度。”
加密頻道里突然傳來他的聲音,還是一貫的平靜,沒有起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走在最前的秦霜立刻打了個短促的手勢,掌心向下壓了壓,整個隊伍的行進節奏瞬間提快,戰術靴踩過地上噬光者的殘骸時,“咯吱”聲變得密集起來。
空氣裡的味道越來越刺鼻。電路板燒燬的焦糊味還沒散,又混進了實驗室洩漏的福爾馬林氣息——那股本該屬於消毒水的味道,此刻卻和地上暗紅的血跡、機械殘骸的鏽味纏在一起,釀出一種獨屬於地下世界的、令人作嘔的死亡氣息。
白芷悄悄抬眼,能看到走廊盡頭的轉角——轉過那個彎,就是通往地鐵隧道的入口,那裡有他們預留的撤離載具。勝利就在眼前,連架著她的隊員都鬆了點力氣,呼吸裡多了絲不易察覺的輕鬆。
可下一秒,那絲輕鬆就被猛地掐斷。
沒有預兆,沒有任何聲音。
走廊盡頭的黑暗裡,十幾道猩紅的光點毫無徵兆地亮了起來。不是噬光者那種泛著冷藍的光學眼,是更刺眼、更密集的紅——像黑夜裡突然睜開的十幾只魔鬼的眼睛,精準地落在每個突擊隊員的胸口,還有眉心。
“敵襲!”
秦霜的嘶吼和槍聲幾乎同時炸開。他手裡的突擊步槍瞬間噴出火舌,“噠噠噠——”的槍聲在狹長的走廊裡撞出刺耳的迴音,子彈像潑出去的暴雨,狠狠砸向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黑暗裡立刻有了回應。
“噗噗噗——”
沉悶的射擊聲響起,沒有刺耳的爆鳴,只有消音器壓制後的、像悶雷滾過地底的聲響。子彈擦著白色的牆壁飛過,濺起一串刺眼的火星,牆皮剝落下來,混著某種類似骨瓷碎裂的粉末,簌簌落在地上。
白芷的瞳孔猛地縮緊。
這不是機械噬光者——噬光者的射擊是能量束,不會有子彈殼落地的清脆聲響,更不會有這種帶著人類戰術節奏的點射。
是活生生的人。是訓練有素計程車兵。
“淨化者!”
她猛地尖叫出聲,聲音裡灌滿了絕望。身體瞬間僵住,連呼吸都忘了,剛被食物熱量暖回來的臉,瞬間又變得慘白如紙,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她永遠忘不了那些穿著白色防化服的人,忘不了他們手裡的槍,忘不了實驗室裡那些被“淨化”的同伴最後的慘叫。
隊伍瞬間被打散。
突擊隊員們反應極快,幾乎在光點亮起的瞬間就撲向兩側的掩體——有的躲在走廊凸起的管線後,有的翻身滾到噬光者的殘骸後面,槍口架起,立刻用短點射還擊。“噗、噗”的槍聲此起彼伏,子彈打在牆壁上,留下一個個深黑色的彈孔,白色的牆皮被打得千瘡百孔。
狹長的走廊瞬間變成了血肉磨盤。
白芷被架著她的隊員猛地拽到一根金屬管線後,後背撞在冰涼的管壁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氣。可她顧不上疼,目光死死盯著走廊側面的一個維修通道——那裡的金屬門被撬開了一道縫,黑暗裡,一個穿著黑色作戰服的身影正悄無聲息地鑽出來。
那人的動作極快,像頭蟄伏的獵豹,完全無視了兩側交火的隊員,目光直勾勾地掃向隊伍中央——掃向那個因為極度恐懼,還沒完全躲進掩體的自己,還有不遠處正靠在牆後、單手護著金屬箱的陸沉。
是衝他們來的!
白芷的心臟像被一隻手攥住,連喊出聲的力氣都沒有。她看著那個淨化者端起槍,黑洞洞的槍口正對著自己的胸口,大腦一片空白,連躲閃的本能都消失了。身體裡的血液像瞬間凍住,只剩下止不住的顫抖——她又要回到那種冰冷的、等待被“淨化”的絕望裡了嗎?
可下一秒,她的身體突然被一股力量拽住。
不是架著她的隊員——那力道更沉、更穩,帶著硝煙和汗水的味道,瞬間將她整個人摟進了一個寬闊的懷裡。她撞在硬邦邦的戰術背心上,鼻尖蹭到陸沉脖頸處的作戰服,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胸膛的震動——是子彈擦過掩體時,他下意識繃緊身體的觸感。
是陸沉。
他沒有躲。也沒有推開她。
剛才還靠在牆後射擊的人,不知甚麼時候衝了過來,就在淨化者扣動扳機的前一秒,他猛地上前一步,伸出手臂,將僵在原地的她狠狠摟緊懷裡,然後——用自己的後背,完完全全擋在了她和槍口之間。
“噗——”
沉悶的撞擊聲響起。
白芷甚至能感覺到子彈鑽進戰術背心時,那股透過布料傳來的衝擊力——陸沉的身體猛地一震,懷裡的力道卻沒松,反而更緊地將她護在身前。她能聽到他喉間溢位一聲極輕的悶哼,能聞到他身上突然濃起來的硝煙味,還能聽到他胸腔裡沉穩有力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敲在她的耳膜上,比槍聲還清晰。
“資料重要。”
陸沉的聲音很低,就在她的耳邊,帶著剛受過沖擊的沙啞,卻依舊平靜,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白芷的身體瞬間僵住。
心像被冰錐狠狠紮了一下,剛才被他護住時的暖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是啊,她早該想到的——從一開始,他們要的就只有那個金屬箱裡的資料,她不過是個附帶的“樣本”,是個隨時可以被犧牲的累贅。剛才的保護,也只是怕她這個“樣本”在資料到手前出事吧?
冰冷的絕望順著脊椎往上爬,剛要漫過眼眶,就被陸沉接下來的半句話打斷。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很輕,卻像一道微弱的光,硬生生穿透了那片冰封的絕望,落在她的心上——
“你也一樣。”
白芷猛地愣住。
懷裡的人還在護著她,後背的戰術背心已經沁出了溫熱的溼意,可他摟在她腰間的手,卻始終沒松。走廊裡的槍聲還在響,子彈依舊在耳邊呼嘯,可那一刻,她好像聽不見了。只有陸沉的心跳,還有那句“你也一樣”,在空蕩蕩的腦子裡反覆迴響。
原來……不是隻有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