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合金門向兩側滑開時,發出液壓裝置特有的低鳴,金屬門板與軌道摩擦的聲響在緩衝區裡盪開,又迅速被前方的空曠吞噬。隊員們端著槍,視線齊刷刷地扎進門後——沒有預想中擺滿儀器的實驗室,沒有堆積如山的加密檔案,甚至連半個人影都沒有。
眼前只有一條深邃到望不見盡頭的白色走廊。
牆壁、地面、天花板,全由同一種類似骨瓷的材料砌成,表面光滑得能映出人影,卻沒有半點瓷器的溫潤,反倒是泛著冷硬的光澤,像凝固的冰面,又像某種生物的骨骼,在慘白的燈光下透著股死亡般的沉寂。空氣裡飄著淡淡的臭氧味,不是電器老化的那種悶味,是帶著銳利感的、彷彿剛被高壓電擊穿後留下的氣息,吸進肺裡都帶著點刺痛。
“環境掃描完成。”蘇沐妍的聲音率先在加密頻道里響起,她盯著行動式掃描器的螢幕,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機身邊緣,“空氣成分正常——氮氣78%,氧氣21%,稀有氣體0.9%……但有0.1%的未知活性粒子,暫時無法識別性質。”
她頓了頓,眉頭擰得更緊:“未檢測到已知生物病毒,但這種活性粒子……總覺得不對勁。”
陸沉沒接話,他的目光越過隊員們的肩頭,落在走廊深處。那裡的黑暗不是光線不足的暗,是濃稠得像凝固瀝青的黑,彷彿能把走廊裡的燈光都一點點吸進去,連聲音都能吞得一乾二淨。他的手按在腰間的P226手槍上,指節微微用力,卻沒露出半分緊張——就像在看一條再普通不過的巷子。
“前進。”
他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傳出來,沒有一絲波瀾,既不像命令,也不像提醒,更像是隨口說“往前走”。
秦霜立刻抬手,比了個“交錯推進”的戰術手勢。兩名負責先鋒的突擊隊員立刻上前,一人靠左,一人靠右,槍口微微下垂,瞄準著前方的黑暗。他們的腳步放得極輕,戰術靴的金屬鞋底踩在光滑的骨瓷地面上,只發出“沙沙”的摩擦聲——可就是這細微的聲響,在死寂的走廊裡被無限放大,刺耳,又孤獨,像有人在耳邊用指甲颳著玻璃。
隊伍跟著先鋒隊員緩緩推進,每走一步都格外謹慎。蘇沐妍走在中間,掃描器始終亮著,綠色的資料流不停重新整理;陳曦跟在最後,手裡握著巴掌大的資料分析儀,螢幕上跳動著走廊的結構圖譜,她的視線在儀器和四周牆壁間來回掃,連牆壁上細微的接縫都沒放過。
大概推進了五十米,走廊兩側依舊是一模一樣的白色牆壁,沒有門,沒有通風口,連燈光的亮度都沒變化。就在這時,前方的黑暗裡突然傳來一聲輕響——
咔噠。
很脆,像生鏽的金屬關節被強行掰動時的咬合聲,又像某種硬殼昆蟲用口器反覆摩擦甲殼的動靜。聲音很遠,卻清晰得能聽出每一下的間隔。
隊員們的腳步瞬間停住,連呼吸都放輕了。
咔噠。咔噠。
聲音由遠及近,間隔越來越短,越來越密集,從一開始的“一下一停”,慢慢變成了連貫的“咔噠咔噠”聲,像有甚麼東西正踩著碎步朝他們衝來。
“開燈!”秦霜低喝一聲。
十幾道大功率紫外線探照燈同時亮起,藍紫色的光柱帶著冷冽的光感,像十幾把磨得鋒利的手術刀,狠狠刺向走廊深處的黑暗。光柱穿透層層濃黑,在盡頭處聚成一片刺眼的光斑——就在那裡,一個身影緩緩從黑暗裡走了出來。
是噬光者。
乾癟扭曲的四肢,佝僂著背,雙臂向前伸著,保持著那種飢餓又絕望的姿態——和他們之前遇到的噬光者一模一樣。但下一秒,所有人的瞳孔都縮了縮——這東西,不一樣。
它的胸腔被粗暴地剖開,傷口邊緣的血肉已經發黑凝固,裡面沒有跳動的心臟,沒有纏繞的內臟,只有一堆亂糟糟的電路板和電線,紅色的指示燈在導線間閃爍,像瀕死生物最後的喘息。它的雙臂被硬生生鋸斷,取而代之的是兩把鏽跡斑斑的工業切割機,金屬機身焊在殘存的臂骨上,鋸齒邊緣還沾著暗紅色的血痂,一看就不是第一次用。
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它的臉——原本該是五官的位置,被一塊不規則的未知金屬面甲完全覆蓋,面甲邊緣和皮肉的銜接處猙獰地翻著,像是硬生生砸進去的。面甲正中央和兩側,各鑲嵌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晶體,正幽幽地發著藍光,在黑暗裡晃得人眼暈。
“是紫外線遮蔽器。”蘇沐妍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掃描器的警報燈開始閃爍,“之前遇到的噬光者怕紫外線,但這東西……它的遮蔽器能抵消紫外線傷害!”
話音剛落,藍紫色的光柱已經掃到了那隻機械噬光者身上——預想中“噬光者遇紫外線僵直”的畫面沒有出現,光柱落在金屬面甲上,竟被一層無形的能量場擋住了,光線扭曲著彈開,像水流撞在玻璃上,連半點痕跡都沒留下。
【警告:檢測到未知生物-機械混合體。】
【紫外線攻擊無效。】
【能量場強度持續穩定,建議立即更換攻擊方式。】
陸沉的戰術資料板上彈出血紅的警示,字型閃得刺眼。
“開火!”秦霜的聲音冰冷而果斷,沒有半分猶豫。
噠噠噠——
密集的槍聲瞬間在走廊裡炸響,突擊步槍的火舌噴吐著,子彈像暴雨般射向那隻機械噬光者。大部分子彈打在它胸前的電路板和手臂的切割機上,被金屬外殼彈開,濺起一連串耀眼的火星,“叮叮噹噹”的脆響在走廊裡迴盪;只有少數幾顆子彈穿透了它裸露的皮肉,黑色的血液順著傷口濺出來,滴在地面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可那東西只是身體晃了晃,連退都沒退一步。緊接著,它喉嚨裡發出一聲夾雜著電流雜音的嘶吼——不是人類的慘叫,是“滋啦滋啦”的電流聲混著血肉摩擦的悶響,難聽至極。嘶吼聲未落,它猛地朝隊伍衝了過來!
速度快得離譜。比之前遇到的普通噬光者至少快了一倍,機械改造的雙腿在地面上蹬出刺耳的摩擦聲,轉眼間就衝過了十幾米的距離。它手臂上的工業切割機瞬間啟動,鋸齒高速旋轉著,發出“嗡——”的尖嘯,聲音尖銳得能刺破耳膜。
“躲開!”秦霜嘶吼著,抬手朝機械噬光者的腿部開槍。
可還是晚了。一名靠在左側的隊員躲閃不及,被高速旋轉的切割機掃中了右臂——戰術服的布料、裡面的護具,連同皮肉和骨骼,瞬間被撕裂成碎片,鮮血像噴泉般噴濺出來,濺在白色的牆壁上,畫出一道刺眼的血痕。
“啊——!”慘叫聲在走廊裡炸開,淒厲得讓人心頭髮緊。
“退後!保持距離!”秦霜一邊大吼著指揮隊員後撤,一邊扣動扳機,子彈不斷打在機械噬光者的身上,試圖用火力壓制它的衝勢。可那東西根本不管身上的傷口,依舊瘋了似的往前衝,鋸齒離隊員們越來越近。
更糟的是,走廊深處的黑暗裡,又傳來了“咔噠咔噠”的聲響——不是一個,是一片。
三隻、五隻、十隻……越來越多的機械噬光者從黑暗裡湧出來,它們的模樣和第一隻大同小異,有的手臂是切割機,有的是焊槍,還有的胸前焊著一塊厚重的金屬板,像一面簡易的盾牌。它們踩著同樣的碎步,發出同樣的嘶吼,密密麻麻地朝隊伍圍過來,像一群被喚醒的鋼鐵死神,一步步將突擊隊逼向絕境。
隊員們的火力越來越亂,有人在顧及受傷的隊友,有人在盯著衝過來的怪物,槍聲、慘叫聲、怪物的嘶吼聲混在一起,連通訊頻道里都變得嘈雜起來。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冷靜的女聲突然在加密頻道里響起,瞬間壓過了所有嘈雜——
“它們的能源核心是外接模組,在胸腔電路板最左側,紅色指示燈連線的那個銀色方塊。”
“EMP有效。”
是陳曦。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地朝隊伍後方看去——陳曦站在最後,手裡還握著那個資料分析儀,螢幕上瘋狂重新整理著機械噬光者的能量頻譜,紅色的能源軌跡線清晰地標註出核心位置。她甚至沒抬頭看那些衝過來的怪物,視線始終盯著螢幕,手指飛快地在上面操作著,彷彿眼前的不是生死危機,只是一場普通的資料分析。
確認完最後一組資料,陳曦才抬起手,從戰術腰包裡摸出一個銀色的圓盤狀物體——那是EMP電磁脈衝手雷,巴掌大小,邊緣有一圈防滑紋路,保險銷是醒目的紅色。她的動作沒有半分停頓,指尖捏住保險銷,輕輕一拔,“咔”的一聲輕響後,她抬手朝著怪物最密集的方向扔了過去。
手雷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落在十幾只機械噬光者中間的地面上。
沒有爆炸的火光,沒有震耳的聲響,只有一聲沉悶的“嗡——”,像遠處傳來的悶雷。緊接著,一道肉眼看不見的能量脈衝以手雷為中心,瞬間擴散開來,掠過地面,掃過牆壁,像一層無形的波浪,瞬間籠罩了所有機械噬光者。
滋啦——
刺耳的電流聲瞬間響起。所有機械噬光者身上的紅色指示燈、藍色遮蔽晶體,在同一瞬間熄滅了,連高速旋轉的切割機都驟然停轉,鋸齒還保持著轉動的姿態,卻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響。它們的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緊接著,外接的機械骨骼和電路板上冒出一縷縷黑煙,帶著燒焦的塑膠味,緩緩飄在空氣裡。
——它們被徹底癱瘓了。
“就是現在!”秦霜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嘶吼著下令。
早已準備好的隊員們立刻重新開啟紫外線探照燈,這一次,沒有了遮蔽器的阻擋,藍紫色的光柱毫無阻礙地落在機械噬光者身上。那些怪物的身體瞬間僵直,乾癟的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僵硬,像被高溫燙過的蠟,失去了所有活動能力。
“射擊頭部!精準點射!”陸沉的聲音適時響起,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隊員們立刻調整槍口,子彈精準地射向每一隻機械噬光者的頭顱——沒有了機械部件的保護,它們的頭骨脆弱得不堪一擊,子彈穿透顱骨的瞬間,黑色的腦漿混著燒焦的電線和電路板碎片濺出來,落在白色的地面上,噁心至極。
幾分鐘後,最後一隻機械噬光者轟然倒地,再也沒了動靜。
走廊裡終於恢復了沉寂,只剩下隊員們粗重的喘息聲,還有受傷隊員壓抑的痛哼。空氣裡瀰漫著烤肉的焦糊味、電路板燒燬的刺鼻氣味,還有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讓人胃裡翻江倒海。
陸沉跨過滿地狼藉,走到離他最近的一具機械噬光者屍體前,蹲下身。他沒理會那黏在戰術靴上的腦漿和碎片,也沒在意空氣中難聞的氣味,只是伸出戴著黑色戰術手套的手指,輕輕拂開屍體胸前燒焦的血肉和電線,露出下面一塊被強行植入的控制晶片——晶片很小,只有指甲蓋大小,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灰塵,邊緣還能看到焊接的痕跡。
最關鍵的是,晶片正面刻著一個模糊的公司Logo——雖然被硝煙燻得發黑,但能隱約看出是一個圓形圖案,裡面刻著兩道交叉的線條,像某種工業標識。
陸沉的眉頭,第一次微微皺了起來。
他抬起頭,看向走廊深處依舊濃稠的黑暗,聲音低沉地在通訊頻道里響起,每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重量:“有人在給它們升級。而且,不止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