紡織廠的空氣稠得像漿糊,鐵鏽味裹著腐爛的酸臭,黏在面板上就像甩不掉的蛛網。林薇薇扯了扯領口,戰術服裡的汗早把內衣浸得發潮,她蹲下身,指尖剛碰到那堆要打包的物資,就看見破洞外套的夾層裡爬出來幾隻灰黑色的小蟲,嚇得猛地往後縮了縮手。
“動作快點。”不遠處傳來秦霜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塊冰砸在地上。林薇薇抬頭瞥了眼,秦霜正站在一堆武器箱前,指尖劃過清單上的字,眉頭都沒動一下。陽光從廠房破損的天窗漏下來,在她肩章上投下道冷光,連帶著那道貫穿眉骨的疤,都顯得更兇了。
“秦隊,B區這批物資大多是民用舊衣,黴斑超標,還有好幾件沾了不明汙漬,要不要篩掉?”負責登記的隊員湊過去,聲音壓得低。秦霜沒抬頭,筆在紙上劃了個勾:“都打包。末日裡沒有垃圾,只有用得上和用不上的。”
林薇薇聽得撇嘴,又捏起件領口發黑的夾克,布料硬得像紙板。她故意提高了點聲音:“這種衣服拿回去,怕是先得給它消個毒,不然穿兩天就得爛面板。”話剛說完,就感覺一道目光掃過來,秦霜轉過頭,眼神冷得像剛從冰窖裡撈出來的刀:“林薇薇,你的任務是打包,不是挑揀。”
周圍的隊員都沒敢說話,低頭加快了手裡的活。林薇薇臉有點發燙,卻還是梗著脖子把夾克扔回筐裡:“我就是實話實說,萬一有人穿了過敏……”
“那就讓醫療組準備藥膏。”秦霜打斷她,轉身走向C區,留下個冷硬的背影。林薇薇盯著那背影,小聲嘀咕了句“冷血”,卻還是乖乖地拿起了打包繩——她知道秦霜的脾氣,跟她對著幹,最後吃虧的準是自己。
就在這時,廠房最裡頭突然傳來動靜,是個年輕隊員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音:“秦隊!秦隊您快來!這邊……這邊有個門!”
秦霜腳步一頓,立刻往那邊走,林薇薇心裡好奇,也跟了過去。走得越近,那股腐臭味就越濃,混著紡織廠特有的棉紗味,嗆得人直皺眉。到了地方才看見,牆角堆著半人高的爛棉紗,黑乎乎的,上面還沾著些黏糊糊的東西,而棉紗後面,隱約能看見道鐵門的輪廓,門縫裡正往外滲著溼冷的氣。
“甚麼時候發現的?”秦霜蹲下身,手指碰了碰棉紗,指尖立刻沾了層灰黑色的黴。“剛搬物資的時候碰倒了兩捆棉紗,才看見門的。”那隊員臉色發白,指著門:“我聞著味兒不對,沒敢開。”
秦霜站起身,對旁邊兩個隊員抬了抬下巴:“把棉紗挪開。”兩人立刻上前,拽著棉紗往旁邊拖,刺耳的摩擦聲在廠房裡迴盪。等棉紗都清開,那扇鐵門徹底露了出來,鐵鏽爬滿了門板,門把手上還掛著半截斷掉的鎖鏈,看樣子是被人強行撬開的。
“我來。”秦霜握住門把手,用力一拉,門軸發出“吱呀——”的慘叫,像是要斷了似的。一股更濃烈的惡臭瞬間湧了出來,林薇薇沒忍住,捂住嘴往後退了兩步,眼角卻瞥見秦霜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有隊員開啟了頭盔上的戰術射燈,光柱射進儲藏室裡,先是照見滿地的灰塵和散落的棉紗,接著往下移,林薇薇的呼吸突然停了——角落裡堆著一堆東西,白花花的,像是骨頭。
“那是……”有人小聲問,聲音都在抖。秦霜往前走了兩步,射燈的光跟著她移動,照亮了那堆“東西”的全貌——是骸骨,小小的骸骨,堆在一起像堆沒人要的柴火。有的骸骨還保持著蜷縮的姿勢,小腿骨搭在大腿骨上,像是臨死前還在抱著膝蓋發抖。
林薇薇的心跳得飛快,她盯著那些骸骨,突然看見最上面那截小指骨上,套著個東西——是個塑膠戒指,顏色早就褪成了灰白色,但上面那個歪歪扭扭的小熊圖案,還是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刻,她腦子裡像有根絃斷了。昨天開會時夏晚晴唸的判決書還在耳邊響:“夜霧族近半年來涉嫌誘拐多名未成年人,作案手法極其殘忍……”還有唐柔發來的影片,畫面裡那個小女孩躺在地上,頭上的兔子髮卡沾著血,旁邊是散落的玩具——其中就有個跟這個戒指上一模一樣的小熊玩偶。
那些曾經只是文字和畫面的東西,此刻突然變成了眼前的骸骨,變成了那個帶著小熊圖案的戒指,變成了空氣中散不去的腐臭。林薇薇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她猛地轉過身,扶著冰冷的牆壁,彎腰吐了起來。
酸水混著早上吃的壓縮餅乾,一股腦全吐了出來,眼淚也跟著往下掉。她覺得渾身發冷,連手指都在抖,那個總是被她精心打理的髮型亂了,臉上沾著眼淚和汙物,狼狽得不像樣子。
儲藏室裡靜得可怕,只有她的乾嘔聲,還有隊員們粗重的呼吸聲。沒人說話,也沒人上前,所有人都盯著那堆骸骨,臉色慘白。
林薇薇吐得沒力氣了,靠在牆上滑坐到地上,眼淚還在流。就在這時,她感覺有人遞過來一樣東西,抬頭一看,是秦霜。
秦霜手裡拿著塊白手帕,疊得整整齊齊,邊角都沒有皺。林薇薇愣住了——在這個到處是灰塵和腐臭的地方,這塊手帕乾淨得像個奇蹟。她看著秦霜的手,骨節分明,掌心有層厚厚的繭,指關節上還有道沒癒合的疤,那是上次跟夜霧族交手時留下的。
“擦擦。”秦霜的聲音還是沒甚麼起伏,但林薇薇卻覺得,比剛才溫和了點。她遲疑了一下,伸出顫抖的手,接過了那塊手帕。手帕上帶著點淡淡的皂角味,是秦霜常用的那種,很乾淨,也很暖。
林薇薇低下頭,用手帕擦了擦臉,眼淚卻流得更兇了。她想起以前總覺得秦霜冷血,覺得她對甚麼都不在乎,可剛才在看見那些骸骨時,她分明看見秦霜的拳頭攥得死緊,指節都泛了白,連帶著嘴角的肌肉都在抖。
秦霜沒再說話,轉身走到那堆骸骨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那個帶著小熊戒指的小指骨撿了起來,用自己的戰術手套擦了擦上面的灰。陽光從鐵門的縫隙裡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林薇薇突然發現,秦霜的眼睛裡,好像有甚麼東西在閃,亮晶晶的,像眼淚,又像別的。
“通知醫療組和記錄組過來。”秦霜站起身,聲音比剛才沉了點,“把這裡的每一塊骸骨都小心收好,標記清楚位置。還有,查一下附近的住戶資訊,看看有沒有失蹤的孩子。”
隊員們立刻應聲,開始忙碌起來。林薇薇也站起身,把手帕疊好放進兜裡,走到那堆要打包的物資前,拿起了那件沾著汙漬的夾克。這一次,她沒有嫌惡,只是小心地把夾克鋪平,疊好,放進了箱子裡。
秦霜走過來,看了眼她手裡的活,沒說話,只是遞過來一瓶水。林薇薇接過,說了聲“謝謝”,秦霜點了點頭,轉身去安排別的事了。
廠房裡的空氣還是很臭,鐵鏽味和腐臭味混在一起,但林薇薇卻覺得,好像沒那麼難聞了。她看著秦霜的背影,看著那些忙碌的隊員,看著儲藏室裡被小心收好的骸骨,突然明白,秦霜不是冷血,她只是把情緒藏得太深,深到要用冰冷的外殼來保護自己,也保護身邊的人。
那塊白手帕還在兜裡,帶著點溫度。林薇薇摸了摸,心裡好像也暖了點。她知道,接下來還有很多事要做,要找失蹤的孩子,要清理夜霧族的巢穴,要面對更多殘酷的現實,但她不再覺得害怕了——因為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秦霜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