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控制室的空氣,是凝固的。
像一塊,被抽乾了所有聲音的,巨大琥珀。
螢幕,已經暗了下去。
但那,濺滿了鮮血的,模糊的畫面。
那,孩子絕望的,無聲的尖叫。
那,夜霧族臉上,品嚐著同類血肉時,那扭曲的,享受的,笑容。
卻像被燒紅的烙鐵,深深地,烙印在了夏晚晴的視網膜上。
無法抹去。
無法冷卻。
她的身體,還在,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
不是因為,恐懼。
是一種,更加原始的,更加冰冷的,東西。
是,她所信奉的,整個世界。
那座,由無數法條,無數程式,無數理性,堆砌而成的,堅固的,神殿。
在一瞬間,轟然倒塌。
然後,被碾成了,最卑微的,粉末。
她喉嚨裡,那撕裂般的,粗重的喘息。
是這片死寂裡,唯一的,屬於活人的,聲音。
陸沉,就站在她的身後。
一動不動。
像一尊,沒有溫度的,鋼鐵雕塑。
他沒有,說一個字。
他的沉默,比任何語言,都更加,沉重。
也更加,殘忍。
那是一種,無聲的,質問。
你的法律,在哪裡。
你的審判,在哪裡。
你的,程序正義,又救了誰。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個世紀。
也許,只是,一個心跳的,間隙。
夏晚晴的顫抖,停了。
那股,讓她幾乎窒息的,狂暴的情緒,像退潮一般,迅速地,褪去。
留下來的,是一片,冰冷的,死寂的,荒原。
她緩緩地,站了起來。
動作,僵硬得,像一架,生了鏽的,提線木偶。
她沒有回頭。
沒有,去看身後那個,親手,摧毀了她信仰的,男人。
她只是,邁開腳步。
一步一步地,走出了,中央控制室。
……
深夜。
法律顧問的,獨立工作間。
這裡,是整個穀神倉庫裡,最整潔,最有序的,地方。
每一份檔案,都按照編號,整齊地,碼放在,金屬架上。
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
夏晚晴,坐在一塊,資料終端前。
她沒有開燈。
只有螢幕,散發出的,幽藍色的,冰冷的光。
映著她那張,比紙,還要蒼白的臉。
她的面前,放著一杯,早已涼透的,營養液。
她沒有碰。
她只是,靜靜地,坐著。
腦海裡,那場,單方面的,屠殺。
還在,一遍一遍地,迴圈播放。
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令人作嘔。
她終於,理解了。
理解了陸沉,在會議室裡,說出“淨化”兩個字時,那平靜的,眼神。
那不是,漠視生命。
是,一個外科醫生,在決定,切除一個,已經壞死的,癌變組織時。
那種,絕對的,不容置喙的,理性。
癌細胞,不會和你,講道理。
它們,只會,吞噬,蔓延,直到,宿主死亡。
夏晚晴,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那些,她曾經,倒背如流的,厚重的,法典。
在這一刻。
都變成了,一堆,可笑的,無力的,廢紙。
她再次,睜開眼時。
那雙,曾經,充滿了,對程式與正義的,偏執的,火焰的眼睛裡。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燃燒殆盡的,灰燼。
她的手指,落在了,鍵盤上。
沒有一絲,猶豫。
她新建了一個,加密文件。
在標題欄,她敲下了,一行,冰冷的,漢字。
《緊急狀態處置條例》。
然後,是,正文。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
發出的,是,清脆的,冷酷的,像子彈上膛一般的,聲音。
她寫下了,第一條。
【第一條:】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了,一秒。
然後,她一字一句地,敲下了,她親手,為自己的信仰,撰寫的,墓誌銘。
【當穀神倉庫遭遇,來自人類或非人類的,明確的,惡意的,生存威脅時,陸沉,擁有,無限防衛權。】
無限。
這個詞,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
徹底,剖開了,她過去,所有的,堅持。
她看著螢幕上,那行,散發著,血腥味的,文字。
嘴角,勾起一個,自嘲的,卻又,無比平靜的,弧度。
她知道。
從這一刻起。
那個,活在,七年前的,舊世界裡的,夏晚晴。
已經,死了。
她沒有停。
她繼續,敲下了,第二句。
像是在,為那份,絕對的,權力,加上,最後一道,不可動搖的,枷鎖。
【本條例,由陸沉,最終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