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防線
冷卻風扇的嗡鳴突然變得刺耳,像無數根細針鑽進夏晚晴的耳膜。她盯著黑屏的監控器,玻璃反光裡映出自己扭曲的臉——瞳孔放大,嘴唇泛白,曾經總是抿成平直線條的嘴角此刻垮下來,露出牙齒打顫的縫隙。三天前在會議室裡被她拍響的紅木桌面,此刻彷彿化作通訊器裡最後那聲槍響的餘震,在顱骨深處咚咚作響。
“他們本可以活下來的。”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帶著某種不屬於人類的空洞,“那個送鐵片花的孩子,她叫念念,父母在霧災裡沒了,手裡總攥著塊磁鐵……”
陸沉的皮鞋在地板上摩擦出輕響,他走到控制檯另一側,指尖懸在紅色的緊急按鈕上方。夏晚晴這才注意到他袖口沾著的暗色汙漬,像乾涸的血。三天前就是這雙手,在會議紀要上籤下“反對武力清剿”時,筆尖劃破紙張的力度讓紙頁邊緣捲了毛邊。
“你以為我想讓他們去?”陸沉的聲音終於有了溫度,卻比冰冷更傷人,“防線的能源核心出了問題,只有那幫孩子能鑽進通風管道修。他們是基地裡僅有的……”
通訊器突然發出刺啦的電流聲,打斷了他的話。夏晚晴像被燙到般撲過去抓起麥克風,指甲摳進塑膠外殼的裂紋裡。三天前出發時,小隊長笑著拍她的肩說“放心,我們帶了最新的聲波驅逐器”,當時陽光正透過百葉窗,在他胸前的徽章上折出細碎的光。
“……還有活的……在B區……”電流聲裡裹著氣若游絲的呻吟,像被踩碎的蟬翼。夏晚晴的心跳瞬間卡在喉嚨口,她看見監控黑屏的邊緣,有個綠色的光點在黑暗裡微弱地閃爍,像瀕死的螢火蟲。
是念念?她記得那孩子的監測器編號末尾是7,因為她總說自己的生日是七月初七。出發前那朵鐵片花被她別在制服第二顆紐扣上,此刻那位置該被血浸透了吧。
陸沉突然按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燙得嚇人。“不能去。”他的拇指擦過她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夜霧族在玩貓捉老鼠,他們故意留活口引我們出去。”
夏晚晴猛地甩開他的手,轉身時帶倒了身後的金屬椅。椅子砸在地上的巨響裡,她聽見自己三年前在法庭上的聲音——“每個生命都有被拯救的權利”。那時她剛打贏一場為霧災孤兒爭取物資的官司,記者的閃光燈讓她覺得自己渾身都在發光。
“你早就知道會這樣?”她的視線掃過控制檯下方的暗格,那裡藏著備用的脈衝槍,槍身還帶著上次演練時的硝煙味。三天前夜霧族突襲外圍哨所時,陸沉就是用這把槍打碎了三個入侵者的頭骨,當時他說“這是必要之惡”,被她當場痛斥“你和怪物沒區別”。
通風管道傳來簌簌的響動,像有甚麼東西在爬行。夏晚晴猛地抬頭,看見天花板的格柵上,貼著一張孩子的臉。是念念!她的左半邊臉頰被劃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牙齒上沾著暗紅色的血,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兩簇燃燒的鬼火。
“夏姐姐……”女孩的聲音黏糊糊的,帶著咀嚼後的腥氣,“你看,我的花還在。”她抬起右手,那朵鐵片花的邊緣沾著碎肉,被啃得坑坑窪窪的手指正一片片掰著花瓣。
夏晚晴的喉嚨裡湧上鐵鏽味,她踉蹌著後退,撞在陸沉懷裡。他的手臂像鐵箍般扣住她的腰,掌心貼著她後心的位置,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心臟狂跳的震動。
“她已經不是念唸了。”陸沉的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裡帶著某種疲憊的沙啞,“霧族的唾液會改寫基因鏈,你看她的眼睛。”
夏晚晴強迫自己去看。女孩的瞳孔邊緣泛著灰霧般的渾濁,正一點點吞噬原本清亮的黑。三天前那個怯生生躲在門後,把鐵片花塞進她手心時會臉紅的孩子,此刻正用舌尖舔著嘴角的血,喉嚨裡發出嗚嗚的低吼。
通風管道突然劇烈震顫,更多的黑影從格柵裡湧出來。陸沉猛地將她推到控制檯下面,自己抓起脈衝槍扣動扳機。鐳射束穿透第一個夜霧族的胸膛時,夏晚晴看見那具軀體的脖頸處,掛著小隊長的狗牌。
“他們是被感染的隊員。”陸沉的聲音混在槍聲裡,帶著某種決絕的平靜,“你堅持要活捉研究解藥,現在滿意了?”
夏晚晴蜷縮在控制檯下方,聽著上方骨骼碎裂的悶響。她摸到自己制服口袋裡的鐵片花,稜角硌得肋骨生疼。三天前她把這朵花別在胸前時,念念踮著腳說“這樣夏姐姐就不會受傷啦”,當時女孩的睫毛上還沾著車間的鐵屑,像落了層星星。
脈衝槍突然沒了聲音。夏晚晴抬頭,看見陸沉被三個夜霧族按在地上,其中一個正用利爪撕開他的喉嚨。她認出那是基地的醫官,三天前還在給孩子們打預防針,針管裡的透明液體在陽光下像碎玻璃。
“夏律師……”陸沉的血濺在她臉上,溫熱的,帶著鐵鏽味,“記住這滋味……這就是你要的……正義……”
他的眼睛最後望向她彆著鐵片花的位置,那裡的布料已經被血浸透。夏晚晴突然想起三天前投票時,他投反對票的手在顫抖,當時她以為那是懦弱。
通風管道里的黑影越來越多,綠瑩瑩的眼睛在黑暗裡連成一片。夏晚晴慢慢站起來,從暗格裡拿出另一把脈衝槍。鐵片花從口袋裡滑出來,落在滿地的血泊裡,被某個夜霧族的腳踩成了扁平的廢鐵。
她扣動扳機時,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笑,像三天前在法庭上宣佈勝訴時一樣響亮。鐳射束穿透第一個目標的瞬間,她看見那具軀體背後揹著的帆布包,裡面露出半截孩子們畫的畫——藍天白雲下,有個穿西裝的女人牽著一群孩子的手。
槍聲再次在控制室裡炸開時,夏晚晴覺得胸口那塊巨石終於碎了。原來鐵鏽味不是來自空氣,而是從自己喉嚨裡湧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