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神倉庫的空氣,第一次,變得如此安靜。
那種安靜,並非死寂。
是一種被絕對秩序馴服後的,壓抑的,喘息。
倖存者們走過通道,腳步聲都下意識地放輕。
再沒有人敢高聲喧譁。
他們的眼神,在交匯時,會迅速避開。
彷彿空氣裡,懸浮著一雙無形的,冰冷的眼睛。
那是陸沉的眼睛。
葉梓單膝跪地獻上營養膏的那一幕,像一幅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每一個人的視網膜上。
那個畫面,比任何一場血腥的戰鬥,都更能彰顯權力。
陸沉沒有說話。
他只是平靜地,接過了那個白色的小瓷罐。
然後,他將瓷罐放進了自己外套的內袋。
那個動作,理所當然得,像是在收回一件,本就屬於他的東西。
他甚至,沒有看那個還跪在地上的,驕傲的女人一眼。
刺耳的,紅色的蜂鳴聲,毫無預兆地,撕裂了這份虛假的寧靜。
是外圍區域的入侵警報。
牆壁上的應急燈,投下猩紅色的,不祥的光暈。
剛剛建立的秩序,瞬間被一種原始的恐慌,沖刷得搖搖欲墜。
“不是噬光者!”
秦霜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帶著一絲緊繃。
“熱成像顯示,是人類。”
“數量,二十七。”
中央控制室。
陸沉的目光,落在B-3區的監控螢幕上。
畫面裡,一群衣衫襤褸的人,正踉踉蹌蹌地,從濃霧中走出。
他們沒有武器。
只有滿身的,疲憊與絕望。
像一群被風暴打散的,狼狽的羊。
“他們來自西邊的三號堡壘。”
白玲調出了最新的物資流動記錄,聲音有些發顫。
“三天前,他們還跟我們交換過兩箱壓縮餅乾。”
現在,那個堡壘,顯然已經不存在了。
陸沉的指尖,在控制檯上,輕輕敲擊著。
一下。
又一下。
那聲音,不大,卻像鼓點,精準地,敲在每一個人的心臟上。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麻木而絕望的臉孔。
最後,定格在一個女人身上。
那個女人很瘦。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男士戰術夾克,袖口磨損得厲害。
她的臉上,沾著乾涸的泥汙與血漬,看不出本來的樣貌。
但她的眼睛,不一樣。
那雙眼睛裡,沒有其他難民的恐懼與乞求。
只有一種,近乎貪婪的,審視。
像一架正在尋找最佳拍攝角度的,冰冷的鏡頭。
她的手,一直插在夾克的口袋裡,姿勢有些不自然。
彷彿在保護著甚麼,極其重要的東西。
“開外層閘門。”
陸沉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讓他們進緩衝區域。”
秦霜的眉頭,皺了起來。
“不經過甄別?”
“他們的狀態,不適合甄別。”
陸沉的目光,依舊停留在那個女人的身上。
“飢餓,會讓人做出錯誤的選擇。”
“恐懼,也一樣。”
……
沉重的,帶著鐵鏽味的金屬閘門,緩緩升起。
二十七個幸-存者,像一群看到了神蹟的,迷途的羔羊,連滾帶爬地,湧了進來。
緩衝區的強光,刺得他們睜不開眼。
陸沉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冰冷地,砸在每一個難民的耳膜上。
“放下所有武器。”
“接受消毒和檢查。”
“進入倉庫,就必須遵守這裡的規則。”
他頓了頓,聲音裡,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
“第一條,也是唯一的一條。”
“服從我。”
人群中,一片死寂。
只有粗重的,混雜著恐懼的喘息聲。
那個叫唐柔的女人,身體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她抬起頭,那雙審視的眼睛,第一次,與監控探頭的紅點,對上。
她的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嘲諷的弧度。
獨裁者。
這個詞,在她的大腦裡,自動生成。
她見過太多。
在戰區,在廢墟,在那些人性的真空地帶。
每一個,都說著類似的話。
每一個,都以救世主自居。
每一個,最後都變成了魔鬼。
輪到那個女記者。
唐柔。
她低著頭,順從地,走進了消毒通道。
在轉身,面對噴頭的一瞬間。
她插在口袋裡的那隻手,拇指,極其隱蔽地,按動了一下。
一聲微弱到,幾乎無法被察覺的,輕響。
夾克胸口的第三顆紐扣,那顆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黑色紐扣,內部的微型感光元件,開始工作。
鏡頭,對準了通道外,那個站在陰影裡,像神明一樣,俯瞰著這一切的男人。
她的第一個素材。
《末日獨裁者實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