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時間。
公共區域的空氣,被一種涇渭分明的氣味切割成了兩個世界。
一邊,是壓縮餅乾與營養液混合而成的,屬於生存的,乾澀而絕望的味道。
另一邊,則是從特供廚房裡飄散出的,屬於葉梓的,霸道而溫暖的香氣。
那香氣,像一根無形的,帶著鉤刺的鞭子,抽打著每一個倖存者早已麻木的神經。
倖存者們捧著自己的那份基礎配額,眼神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個站在分餐檯後面的女人。
葉梓。
她像一個冷漠的女王,正用一把長柄銀勺,將一勺色澤濃郁,散發著誘人肉香的糊狀物,精準地,盛入一個乾淨的搪瓷碗裡。
那是陸沉的晚餐。
嚴格按照《食譜輪換表》上“高能量配比”標準,定製的特供餐。
林薇薇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手心裡的那塊壓縮餅乾。
餅乾的碎屑,刺得她掌心生疼。
她看著葉梓將那碗特供餐,小心翼翼地放在餐盤上,餐盤旁邊,甚至還配了一小份用罐頭黃桃點綴的,不知名蔬菜。
那份精緻,與周圍灰敗的一切,格格不入。
那份特殊,像一根針,精準地,刺進了林薇薇的眼睛。
她站了起來。
她端著自己那份幾乎沒有動過的,冰冷的晚餐,朝著陸沉的方向走去。
她的腳步很輕。
那雙曾經在T臺上走出萬種風情的長腿,此刻,每一步都踩在眾人緊繃的視線上。
秦霜的目光,從手裡的紫外線槍瞄準鏡上移開,落在了林薇薇的背影上,眼神冰冷。
蘇沐妍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帶著一絲純粹的,觀察實驗物件的好奇。
陸沉正坐在角落的一張單人桌前,翻閱著白玲剛剛提交的物資損耗報告。
他沒有抬頭。
彷彿即將到來的晚餐,與周圍那些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都與他無關。
葉梓端著餐盤,繞過人群,走向陸沉。
就在她與林薇薇擦肩而過的一瞬間。
林薇薇的身體,一個極其不自然的,誇張的趔趄。
她的手“不小心”地,撞向了葉梓手中的餐盤。
“啊——!”
一聲短促而做作的驚呼。
哐當——!
金屬餐盤與水泥地面碰撞,發出一聲刺耳的,令人心悸的巨響。
那碗精心烹製的,還冒著熱氣的特供餐,在空中劃出一道醜陋的拋物線。
然後,重重地,潑灑在冰冷的,滿是灰塵的地面上。
濃郁的香氣,混合著塵土的腥氣,變得無比怪異。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所有咀嚼的聲音,都停了下來。
空氣裡,只剩下風機系統單調的,低沉的嗡鳴。
林薇薇捂著嘴,那雙漂亮的眼睛裡,蓄滿了恰到好處的,驚慌失措的淚水。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聲音,又輕又軟,帶著一絲委屈的顫抖。
陸沉終於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沒有看地上的狼藉,也沒有看那個泫然欲泣的林薇薇。
他的視線,越過這一切,落在了葉梓的臉上。
葉梓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憤怒。
沒有惋惜。
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的空白。
她靜靜地,看著地上那攤正在慢慢冷卻的,混合著灰塵的食物。
那是她的作品。
是她在這個該死的世界裡,用盡心力,扞衛的最後一絲尊嚴。
現在,它像一灘垃圾,被人踐踏。
葉梓緩緩地,直起身。
她沒有去看林薇薇。
她甚至沒有再看地上的那攤汙穢。
她轉身,一言不發地,走回了分餐檯。
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
她拿起了一個用來清洗餐具的,裝著半桶冷水的不鏽鋼桶。
然後,她提著那桶水,一步一步地,重新走到了林薇薇的面前。
林薇薇臉上的驚慌,瞬間變成了真實的恐懼。
她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
“你……你想幹甚麼?”
葉梓沒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
將那半桶冰冷的,帶著鐵鏽味的冷水,從頭到腳,盡數潑在了林薇薇的臉上。
嘩啦——!
水聲,響亮,乾脆。
林薇薇的尖叫,被冰冷的水,堵死在了喉嚨裡。
她渾身溼透,水珠順著她精緻的下頜線,狼狽地滴落。那身破舊卻依然講究的長裙,緊緊地貼在身上,勾勒出無比難堪的曲線。
整個倉庫,落針可聞。
葉梓將空了的水桶,隨手扔在地上。
她看著那個像落湯雞一樣,在冷風中瑟瑟發抖的女人。
她的聲音,冰冷,清晰,像一把淬了毒的,鋒利的手術刀。
“我的食物。”
“不準浪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