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5kg麵粉,像一座小小的,白色的雪山,靜靜地堆在廚房的角落。
它是一個承諾。
也是一道無聲的,冰冷的許可。
但葉梓沒有碰它。
哪怕一克都沒有。
她的目光,落在了操作檯上那一排排銀色包裝的,軍用營養液上。
那東西,沒有味道。
沒有口感。
沒有靈魂。
它只是卡路里,蛋白質,以及維持生命體徵所必需的,冰冷的資料。
對一個廚師而言,這比毒藥更具侮辱性。
葉梓的嘴角,卻勾起一個極淡的,帶著一絲瘋狂的弧度。
她要征服它。
她開啟一瓶從自己箱底翻出的,用蠟封口的棕色玻璃瓶。
一股辛辣,霸道的香氣,瞬間刺破了廚房裡沉悶的空氣。
是她私藏的,來自馬達加斯加的黑胡椒。
她又開啟另一瓶。
那是碾碎的,帶著一絲回甘的,匈牙利紅椒粉。
她將營養液,倒進一個被她擦拭得能映出人影的,不鏽鋼深口鍋裡。
用偷來的酒精塊,在鍋底點燃一簇微弱的,藍色的火焰。
她沒有用那些珍貴的麵粉。
她用最卑賤的材料,烹調著一場遲到了七年的,屬於自己的加冕禮。
……
一股從未有過的香氣,像一隻無形的手,悄悄地,從廚房的門縫裡溜了出來。
那不是麵包的香氣。
那是一種更復雜的,更具侵略性的,混合著肉脂與香料的,溫暖而霸道的味道。
正在用壓縮餅乾蘸著營養液的林薇薇,咀嚼的動作,猛地一頓。
她使勁嗅了嗅。
“甚麼味道?”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被勾起了饞蟲的迷茫。
“是……肉嗎?”
沒有人回答她。
所有幸存者的動作,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他們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裡的活,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那個一直緊閉著門的,廢棄廚房。
那股香氣,越來越濃。
像一場溫柔的,不容抗拒的暴動。
它鑽進每個人的鼻腔,喚醒了他們早已麻木的,關於“人間”的記憶。
秦霜的眉頭,緊緊鎖著。
她握著紫外線手槍的手,青筋微微凸起。
這股味道,讓她感覺到了某種失控。
一種不該出現在這個秩序井然的,末日堡壘裡的,失控。
廚房的門,開了。
葉梓端著一個半舊的,盛著熱湯的搪瓷盆,走了出來。
她的臉上,依舊是那副蠟黃色的,營養不良的模樣。
但她的眼睛,亮得嚇人。
像兩簇在黑夜裡,熊熊燃燒的,高傲的火焰。
她將搪瓷盆,重重地,放在了倉庫中央的一張空桌上。
“傷員,還有今天清理過噬光者屍體的人,過來。”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那是一種,不容置喙的,屬於主廚的命令。
受傷的護士,第一個被同伴攙扶著,走了過去。
葉梓用一把長柄湯勺,給她盛了半碗。
那所謂的“湯”,呈現出一種,營養液特有的,黏稠的灰白色。
看起來,依舊令人毫無食慾。
但那股溫暖的,霸道的香氣,卻真實得,讓人想哭。
護士顫抖著,喝下第一口。
滾燙的液體,滑過喉嚨。
一股難以形容的,複雜的鮮美味道,瞬間在她的味蕾上,炸裂開來。
那不是營養液。
那分明是,用上好的牛骨,熬了十幾個小時,又加入了無數香料的,濃郁的肉湯。
護士的眼睛,在一瞬間,瞪大了。
眼淚,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
越來越多的人,圍了過來。
他們分到了那份“特供餐”。
他們像一群虔誠的信徒,捧著那隻廉價的,印著紅雙喜的搪瓷碗,小口小口地,品嚐著那份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奢侈的美味。
沒有人說話。
只有壓抑的,滿足的,近乎哽咽的吞嚥聲。
就在這時。
人群,像被一把無形的刀,劈開了一道口子。
陸沉,從陰影裡,走了出來。
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捧著碗,神情激動的倖存者。
最後,落在了那個站在桌子後面,像一個女王一樣,分發著食物的,葉梓身上。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葉梓也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她抬起頭,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沒有絲毫畏懼地,迎上了陸沉的目光。
四目相對。
整個倉庫的空氣,都變得像拉滿的弓弦。
陸沉沒有說話。
他只是伸出手,從旁邊拿起了一隻乾淨的,空碗。
然後,他將那隻空碗,遞了過去。
動作,平靜,理所當然。
彷彿他才是這裡唯一的主宰。
葉梓看著那隻伸到自己面前的,空空如也的碗。
她看著那個男人,那張永遠波瀾不驚的,彷彿掌控著一切的臉。
她突然笑了。
那是一種,極輕的,帶著一絲嘲諷的,冰冷的笑。
她放下了手裡的湯勺。
將那盆已經所剩無幾的“特供餐”,往自己這邊,拉了拉。
“抱歉。”
她的聲音,清晰,平靜,帶著一絲刻意的,疏離的禮貌。
“你的規則裡,沒說要討好你。”